北境旷野,凛冽的寒风卷动遍地荒草,呼呼作响。遥远的南方天际,被一大片暗红战火光晕浸透,滚滚硝烟跨越百里山河,即便身处此地,依旧能够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饮雪自纠缠不休的梦魇之中缓缓苏醒。方才梦境里,御门城头尸横遍野,熊灵百姓哭嚎逃难,一幕幕惨状反复在脑海回放。她抬眼望向战火染红的远方,只能看见战火肆虐、生灵涂炭的表面景象。褚英传远在北地布下的全盘罗网、那些秘不示人的算计与牺牲,她一无所知。
她没有默默后退躲闪,而是转过身子,双目沉沉凝视着褚英传,双臂用力抱紧了怀中那柄狼灵王族象征的王者之剑。
此刻她的内心早已被矛盾彻底填满。亲眼看见御门身陷灭国危局,褚英传却远在北地,许许多多的行为她完全无法读懂,怨怼、不解、心疼交织缠绕,爱恨深度交织在心底翻涌。可纵使万千念头纷乱撕扯,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份信任,却没有真正崩塌。纵然万般不理解他眼下所作所为,心底最深处,依旧还愿意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
身旁,馨馨一身素衣静静伫立,目光沉沉望向南方血色天幕。历经石书宫殿的往事,她比绝大多数人更加看透图腾力量的本质。此刻,她转头看向褚英传,清冷的嗓音穿透呼啸夜风,道出埋藏心底的认知。
“狮灵王位继承书,还有黑铁之键衍生出来的预见能力,从来都不是板上钉钉的既定天命。那是图腾观照万千世相,推演演化出来的无数条未来歧路,仅仅是命运的种种可能,并非无可更改的定数。”
说到这里,馨馨的眼底掠过一缕晦暗痛楚的回忆,石书宫殿那一幕在脑海中重现。当年,图腾意志将天选的命运强加于她,而她,直面那股至高力量,决然说出了一个 “不” 字。
“当年在石书宫殿,我敢于直接拒绝图腾赋予我的天选使命,便是看透了这层真相。图腾可以照见万千前路,能够预演众生的命运走向,却无法彻底锁死一个人的选择。人的抉择,永远拥有改写世事走向的机会。”
褚英传闻言微微颔首。一路走到今天,见识过无数变数与反转,他对此体会极深。异兽双灵赋予他远超常人的精神感知,他十分清楚,所谓天命,从来不是坐等降临的结果。他眼神坚定,郑重许下承诺,这句话既是说给馨馨听,也是在约束自己。
“我记牢这一点。只要辛霸能够看清大势,放下全部抵抗,签署投降文书归顺战后新秩序,我便会放下所有私仇旧怨,保全他一条性命。战争的目的是终结屠戮,不是无休止的复仇。”
就在御门城内风云激荡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线御门战场,根本不会留给谈判从容周旋的时间。震天动地的厮杀咆哮一浪高过一浪,在旷野之间来回震荡。
辛霸不顾部分麾下将领的委婉劝阻,不顾士卒的巨大伤亡,强令全军不计代价猛攻御门王城。
无数厚重云梯搭上斑驳城墙,撞木一次次狠狠撞击墙体,狮灵的士兵前仆后继,踏着同伴的尸体向上冲杀。
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般的轰鸣巨响,御门南段高大的城墙轰然崩塌,巨大的砖石碎块如山崩一般滚滚坠落,宽阔的巨大缺口彻底暴露在敌军面前,御门城就此陷落。
汹涌的狮灵士兵如同黑色潮水一般,顺着城墙缺口疯狂涌入城内。
城内残军退守街巷。
褚英传早已料到御门迟早城破,临行之前便留下全套诱敌出逃密计。
褚英传特意将无怨、无悔这两员干将留在御门。
在整座王城之内,二人的战力仅次于熊震与松岩。
这其中藏着两层算计:其一,熊灵图腾火种乃是种族根脉,半分不容有失,必须交由顶尖强者护卫;
其二,无怨、无悔乃是前狮灵王后谷烟穗,与熊灵原镇南元帅卜枫的私生子,二人骨子里和辛霸有着切齿的与生俱来的血海深仇。
褚英传知道辛霸对此二兄弟怀有刻骨旧怨,若机缘巧合之下辛霸获知二人随图腾一同出逃,那便会多一重强动机促使其亲出追击。
这是锦上添花的筹码,而非必定生效的条件。真正决定辛霸抉择的,依旧是战略层面的利害。
御门临时议事厅堂之内气氛紧迫。
按照褚英传定下的计策:熊震为主帅,松岩随熊震一同突围,全程随行护卫图腾火种;
断后任务交由黑熊卫副统领石莽,由他留下率领一部分黑熊卫残兵死守内城街巷,拼死拖延攻入城内的狮灵大军,制造熊灵主力尚未撤走的假象,为向外突围的队伍争取脱身时间与空间。
就在众人敲定分工之时,无怨、无悔跨步出列,神色决然,主动自告奋勇。
“进王,族长;护卫图腾火种的重任,请交由我们兄弟随行!”
松岩眉头紧锁,当即摇头反对:“不可。你二人统辖黑熊卫精锐,理应留下来协助石莽坚守内城防线。只有死死拖住敌军追兵,熊震大人带着图腾火种才有机会远遁荒野,这才是你们此刻应当坚守的位置。”
面对松岩的劝阻,无怨神色冰冷,道出了兄弟二人当初没有跟随褚英传一同返回狼灵王都的真正缘由。
“族长,我们兄弟二人不肯退回狼国,不是贪生畏战。
我们的生母是谷烟穗,我们身上流淌着令辛霸蒙羞的血脉。若是就此退往狼灵境内,
这份仇恨便再也没有当面了结的机会。
但护卫熊灵图腾火种是我等第一要务,若途中有机会,我们才要向辛霸清算旧恨。
如今图腾要出走避祸,我们跟随着这支队伍,才有直面仇敌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熊震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有这两个对辛霸满怀恨意的猛将随行护卫火种,不但突围战力大增,恰好也契合褚英传预先布下的圈套。
熊震最终拍板点头,准许二人一同跟随。
就这样,熊震与松岩并肩,会同无怨、无悔二人,集合一批身经百战的熊灵精锐护卫,拼死守护着那一团熊熊跳动,象征整个熊灵种族根脉的熊灵图腾火种。
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防御灵能结界层层包裹住跳动的火种,火种安置在一辆经过层层加固、灵纹密布的特制马车之中,坚固的车厢将火种牢牢护住。
无怨、无悔一左一右守在马车两侧,一身战意凛冽,时时刻刻警惕四周的动静。
一众精锐护卫以血肉构筑屏障,掩护整支队伍,拼尽全力向着荒僻少有人烟的西北旷野拼死突围撤离。
城内,黑熊卫副统领石莽则接过断后重任,率领余下部分黑熊卫残兵,继续在街巷之中开展惨烈的巷战,虚张声势,制造出熊灵主力还在城内死战到底的假象,用来迷惑刚刚破城而入的狮灵大军,掩盖熊震、松岩带领主力队伍向西北撤离的真实动向。
城头的高台上,辛霸负手而立,冷眸俯瞰下方城内的混乱乱象。
探马接二连三奔上高台,一条条情报接连递到他手中。
“启禀大君!熊震、松岩一众熊灵核心人物,已经率领一小股人马弃城出逃!”
“启禀大君,跟踪的探马回报,出逃队伍之中,有一辆经过多重防御强化的特制马车,防卫规格远超普通辎重车,车厢密闭,看不清内里事物,看样子,是在保护某种极为关键的事物!”
辛霸眸光一沉。
探马距离遥远,无法窥见车厢内部,他无法百分百确定里面便是熊灵图腾。
但结合熊灵当下处境,熊震不惜冒死突围也要拼死护住的重宝,极大可能就是熊灵一族赖以存续的图腾火种,值得冒一次险。
追击的念头,已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可他又忽然想起一桩旧恨,面色微微变冷,漫不经心开口发问。
“原先统领黑熊卫,随同熊震出逃的那两个少年将军,无怨与无悔。如今是已经被俘,还是也跟着逃了?”
前来报信的斥候躬身如实回禀:“回大君,那二人并未被俘,已经随同熊震的出逃队伍一并离开。”
听闻此话,辛霸胸中积压多年的怒火骤然翻涌。
那是谷烟穗与卜枫生下的两个野种,是当年让他狮灵王室颜面扫地的污点。
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自己日夜想要除之后快的人,竟然就在逃亡的队伍当中。
这又为他的追击,添上了一层情绪砝码。
他当即厉声追问:“熊震一行人,向着哪个方向逃窜?”
“回大君,是西北方向,并非正北狼灵国的疆土。”
多重因素交织,其中战略危机是第一驱动力:
熊震没有逃往正北狼灵领地,等于主动切断和狼灵本土的快速汇合通道;
马车之内极有可能是熊灵种族的命根,一旦摧毁,熊狼同盟便会土崩瓦解;再叠加图腾加持力量即将到期的时间死线。
而无怨、无悔就在队伍之中的旧恨,是压在天平上的又一重筹码。
多重理由交织在一起,彻底下定了辛霸追击的决心。
辛霸立刻召集帐下全部核心将领,当众议事。
柯雄俊、杜文仙、林尚道集体跨步出列,神色满是忧虑,苦苦出言劝谏。
“大君,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如今御门已经握在我们手中,最稳妥的方略,便是您坐镇王城,重整兵马,以逸待劳,静候褚英传率军前来决战。深入陌生荒野追击,极有可能落入敌人预先布下的圈套!”
杜文仙、林尚道接连附和,不断陈述孤军深入的重重隐患,恳请辛霸放弃追击的念头。
可辛霸已经心意已决。
狮灵继承书已经推演标记柯雄俊为下一任王储,正好借此时机,令柯雄俊坐镇主城历练大局。
辛霸朗声下达命令,声音传遍整座军帐。
“柯雄俊!本君命你留守御门城,全权主持城内防务,整顿全军,安抚城中降卒与百姓,处理城内一切大小事务。”
“而我,要亲率王牌三千天雄骑士团,奔赴西北追击熊震、松岩。一来,若马车之内确为熊灵图腾,便要一举将其摧毁,割裂熊狼两族同盟;二来,亲手了结无怨、无悔这两个王室孽种。”
帐下一众将领脸色齐齐一变,依旧竭力劝阻,再三提醒山林之中潜藏陷阱的巨大风险。
辛霸神色傲然,内心对三千天雄骑士团的战力抱有绝对自信。
那一支北地赫赫有名的精锐,五芒星圆阵所向披靡,过往征战几乎未尝败绩。
“柯雄俊,你驻守御门,源源不断向我传递各个方向的精准敌情。只要情报链路不被切断,便可洞悉周遭动静。即便真有埋伏,三千天雄骑士的圆阵之力,也足以护我杀出重围。”
讲到这里,辛霸的语气又沉重几分,道出逼迫自己必须铤而走险最核心的时间死线。
“诸位切莫忘记。自从焰鸣的兽灵本源被锁灵术彻底封印之后,狮灵图腾迫不得已,临时加持在我身上的王权、神权双重集权力量,仅有短短数日时限,便会自行消散。
一旦这股来自图腾的加持褪去,全军整体战力便会出现断崖式下滑。
待到褚英传大军压境,我们再想要与之抗衡,希望便会渺茫无几。我,不能坐以待毙,坐等力量流失!”
一番话说完,军帐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众将心中满是不安,却再也无法扭转大君已经下定的决心。
柯雄俊的胸口沉甸甸的,那股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君命如山,他只能躬身,郑重领下这一道命令。
帐外号角声响彻四野,三千天雄骑士团甲胄雪亮,枪矛如密林一般林立,整支王牌部队列阵完毕。
辛霸翻身跃上高大的灵骑战马,目光望向远方苍茫荒凉的西北山野,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全军出发,追击熊震!”
轰隆隆 ——
万千铁蹄狠狠踩踏在土地之上,尘土冲天飞扬。三千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一头向着那片早已布置妥当的巨大罗网,飞速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