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秋凝落从崖底向上飞,我们要离开断龙渊了。
断龙渊的出口是一道狭长的天光裂隙,两侧的石壁向内收拢,像是两扇被千万年光阴磨薄了的石门。我们从裂隙中穿出,暗哑的灰紫色岩壁在身后逐渐褪色。我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崖壁,灵力在经脉中流转,顺畅奔腾。
然后天亮了。
不是那种日出时渐变的、从灰白到橙红再到湛蓝的亮——而是一瞬间的事。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穹正中劈落,快得像有人在云端斩了一剑。那光芒落在我们前方的空中,并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团灼目的光球,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砸了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避。体内的南明离火猛然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唤醒。
那股熟悉的力量顺着经脉上涌,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
光球落入掌心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耳边炸开一阵浩大的梵音,千百人同时诵经般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层层叠叠,波澜壮阔。那声音极轻又极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山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金光正从我的皮肤表面缓缓渗入,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被雨水融化了。
秋凝落几乎是扑过来的。他的剑鞘还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头,力道不重但很紧,像生怕我一晃就要掉下去。
“怎么样?”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有没有受伤?那是什么东西?”
我张开右手掌心。
皮肤下,一个细小的“卍”字纹路闪了一下,随即隐没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蛰伏在我的经脉深处,我的神魂相连,那是天罚牢狱。
我抬起头看向秋凝落,笑了一下。
“是我的天罚牢狱,”我说,“它回来了。当初大战的时候,在抚州城救下钟离权了,但是钟离权和小焰都被魔灵的血孽弑魂瘴所伤,如我大师告诉我用天罚牢狱把他们罩住了,可以是他们体内的怨气不影响别人,同时再去找解药。如今天罚牢狱回来了,说明钟离权和小焰已经得救了。我没有说的是,天罚牢狱的能量比从前更加厉害,这应该是天道降下的功德金光也将天罚牢狱一同淬炼了一遍。
秋凝落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虽然我没完全听懂但好像是个好消息的了然。他松开我的手腕,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我们继续往上飞。断龙渊的出口越来越近了,那道天光裂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我们从裂隙中穿出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满了全身——暖的,带着初秋草木干爽的气息,与崖底万年不散的阴冷截然不同。
我站在崖边,闭了一会儿眼,让阳光落满我的脸和肩头。千万年的孤寂与执念,在我身后那道逐渐缩小的裂隙中,终于彻底终结了。
秋凝落在我身侧站着,垂目整理袖口。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有段时间没晒太阳了。”
“也就几天。”我说。
“感觉像几十年。”他说。然后他顿了顿,“桃州远吗?”
我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断龙渊的出口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远处的山脊被秋日的薄雾染成一抹淡淡的蓝灰色。日光落在那些起伏的轮廓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现在局势不明,我们还是先回桃州吧。”
秋凝落想了想,同意了。
我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两枚丹药,递了一枚给秋凝落。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就吞了。灵力重新充盈的感觉像是初春的河冰解冻,一点一点暖起来,一寸一寸活过来。
“走吧。”我说,“现在出发。”
断龙渊在我们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道细长的暗色缝隙。那些千万年的孤寂与执念,那些刻在龙骨上的符文和弥霄最后残存的神魂碎片,都被留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秋凝落忽然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向东南方更远处的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举行一场盛大得足以照亮半边天空的庆典。
凌海那边,他说,好像很热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淡金色的光芒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铺展开来,如同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隐隐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隔着太远的距离,听不清曲调,但那排场……的确是千年难遇的盛典。
凌海。
折灵的大婚,应该就在今天了。
我没有停下速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热闹是他们的。
秋凝落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上了我的速度。我们继续朝桃州的方向飞去,将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海面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只是他心里明白,不管凌海那边现在有多热闹,这笔账迟早都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