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老倌是元月八号傍晚回的家,刚到家里,我母亲说:“决明,昨天晚上,你大姐夫常山死了。他家里,你姐姐金花,懵懵懂懂;儿媳妇包心菜,只晓得哭哭啼啼;铁罗汉虽说有了二十岁,不晓得哪是经,哪是纬。我的风湿性关节炎,虽然有好转,能下床了,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快点过去,帮他们整个头绪出来。”
我大姑爷常山,挑了一生的豆腐担,一九五二年土改复查的时候,定的阶级成份,是小土地出租。
所谓的小土地出租,是介于富农与贫农之间的一个阶级,当然不能算是根正苗红,但也算丢人。但我表哥芡实,贪污了公共食堂的粮食,那就是天大的丑事,谁还敢去铁罗汉家里走动。
我爷老倌走到铁罗汉家里,常山的红漆棺材,摆放在堂屋右边的墙壁处,老北风呜呜呜呼啸,土砖墙上的灰尘,从未间断,落在棺木盖上。
铁罗汉兄弟,双膝跪下,给我爷老倌施了跪礼。
我大姑母金花拉着我爷老倌的手说:“三老弟,东边死人,西边也死了,偏偏我这废物不死。常山在世,还能蒸打豆腐,我只能白吃白喝,这人死反了,我该死,常山不该死。”
“大姐,生死不是你所能掌握的,别乱嘴扎泥鳅。”我爷老倌说:“到一边去休息,别七嘴八舌。”
我爷老倌正准备要给常山行三跪九叩之礼,被公英一把拉住。
公英说:“三舅,你莫拜年。你拜年,我父亲在棺材板里,未必晓得;即使晓得了,对他并没有益处。你先帮我们定下个头绪。”
“人死属土,人死变土。”我爷老倌说:“请堪舆先生定坟地,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请吹鼓手敲敲打打,请纸扎师傅做花灵屋子,?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何况政策不允许。公英,我的意见,明天早上,我和你带着铁罗汉兄弟,到曾家塘的塘后面,选一块好地方,请四个男子汉,挖好坟墓的井,明天下午一点,请八个大轿夫,将棺木抬到山上,埋掉。”
我大姑妈金花说:“常山就这样埋掉?那不行,常山辛辛苦苦一世,养大一家三代人,不能这么简单了事,至少要给念几道经。”
“念什么血盆经?谁来念?谁有这个胆子念?”我爷老倌说:“茱萸哥,你是我姐夫的妹夫,你今天晚上念?你会念什么经?”
茱萸说:“会一点点。”
“念一点点,有什么意义?常山会听到吗?十殿阎罗会听到吗?常山还会活过来吗?”
公英说:“三舅,我原计划开一个追悼会,尽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公英,开追悼会的事,算了。你弟弟芡实出了那个丑事,邻居地舍,避之而不及,不会来参加的,我们更请不到致悼词的人。”
我们响堂铺生产队的队长猫哥哥说:“三叔的主意最好,明天早上,我通知全生产队里人来帮忙,挖井,抬棺,葬坟。”
响堂铺生产大队,原来以小圳巷子为界线,有两个灯会,河西是永乐灯会,河东是下永乐灯会。
下永乐灯会那套乐器,一直放在生产大队队部,我爷老倌把乐器,装在蛇皮袋子里,背到铁罗汉家里,正好开中午席。
中午开了八席,晓得信的亲戚朋友,邻居地居,或者拿五毛钱的礼金,或者拿两斤大米,几棵包心菜,几个大萝卜。
酒席上仅仅八个菜,一个水豆腐,一个干黄花拌红薯粉条,一个干红椒炒五花肉,一碗虎皮扣肉,一条辣椒煮的鲢鱼,一个鸡肉,一个冬瓜汤,一个炒包心菜。
开铁匠铺的老王头,筷子夹着一块水豆腐说:“常山一死,西阳塅里再没有更好的水豆腐吃了。”
我爷老倌说:“我姐夫再不会喊,今天的水豆腐,比昨天的好吃多了。”
一股北风卷着树叶吹过来,“呜呜呜”的声音,好像是我大姑爷常山卖水豆腐的叫唤声,但仔细一听,又不是。
没有人持哭丧棒,没有人披麻,没有人戴孝,只有六个人,放肆敲打牛皮鼓、大铜锣、小铜锣和两合铜钞。
我爷老倌鼓起腮帮子,放肆吹着大唢呐,吹得驻足观望的人落泪。
将棺木放到两米四深的墓井中,用熟石灰拌着黄土,一次下二十公分深的混合土,跳下去一个人将土扒平后,众人一根短棍,喊着“一二一”的号子,夯紧,再夯紧,夯得出油。
我们西阳塅里筑坟,喜欢把坟顶堆成一个鹅蛋形,大头朝上,小头朝下。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吃惊后的嘴形。
坟堆的周围,必须有一个坟墓框。坟墓框的形状,又像一个门字,只不过把门字,写成了大个半括弧。
茱萸看着我爷老倌把墓框和坟顶修整好,忽然问:“三老弟,你做泥工手艺的师傅,你们的泥木两匠共同的祖师爷,鲁班先师,有没有教过你们,为什么要把坟墓修人在问?问什么?问谁啊?”
我爷老倌说:“坟墓朝天,当然是问苍天,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开铁匠铺的王老头说:“决明,我若是死了,请你告诉我儿子,我也要葬在这个地方。”
“王哥哥,你说一个道理。”
“生前听惯了常山卖水豆腐的叫唤声,死后也想听常山喊卖水豆腐。。”
“常山如果不再开口喊卖水豆腐,那你怎么办?”
“哈哈哈,那我们就各自安歇,互不打扰嘛。”
我虎薇痞子,不敢轻言生死,这是忌讳,忌讳我那个逝去五周年的弟弟。
我母亲患风湿性关节炎,下不了床,却喊道:“虎薇痞子,娘好久八九没有去看你弟弟的坟墓,不晓得坟头上蒿子草长了多高,你带一把刀子,一把锄头,去把坟墓上杂草除掉。”
一个“嗯”字,完全足够了,否则别人误会我是顉脑壳、镇狮子、浮在水面上的水葫芦草。
只有两个人不会误会我,那是庄子和列子。
列子说: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活着的时候,精神和骨骰合二为一,死后精神散去,骨骸归黄土,各自回归,一切师法自然。
生则尧舜,生为腐根,所以,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我虎薇痞子不是先知,这些道理,都是春元中学的罗论文老师教给我的。
罗老师说:“虎薇同学,这个寒假,我准备去一趟北京。”
“老师,北京有你的亲人吗?”
“没有。《春风又绿江南岸》书中女主角的原型死了,我想去看看,她的坟上,长草了没有。”
“老师,冬天北京的温度很低,您那女同学的坟墓上,即使有草,早被冻死了,您何必自作多情,白跑一趟?”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怎么没想到呢?”
“老师,您不能放不下的东西,自然法则已经叫您放下,您应该结婚了。”
罗老师轻轻地说了一个“嗯”字。
响堂铺小学放了寒假,放寒假的第二天上午,我大表姐公英家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
男客人是西阳人民公社的集体干部彭耀辉,公英当然认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女客人穿着军装,自带三分威严感,说:“公英,我奉杜鹃首长的指示,来接她的外孙女卫疏影去北京。”
公英毫不客气地说:“我心目中的杜鹃姐姐,首先是一位母亲,其次才是什么首长;我和杜鹃一样,首先是一位母亲,其次才是农民。卫疏影首先是我的孙女,其次才是杜鹃的外孙女。除非你能拿出卫疏影抚养权证明,否则是浪费口水。”
这个软钉子,女客人碰得不轻。但见过世面的人,马上话风一转:“卫疏影,你愿不愿意见你外公外婆?”
卫疏影说:“我母亲小栀子,当年狠心抛弃我的时候,她的良心,有没有痛过?”
“卫疏影,你母亲小栀子,从来没有抛弃你,她有不得已的原因。你的父亲卫正非,不是同样抛弃了你?”
“不是这样的,我的父亲卫是非,至少把我托付给了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