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心头一急,下意识拔腿追了上去。
“等等——别跑啊!”
她不敢动用妖力,怕惊扰到周遭的妖物与巡逻魔兵,只能凭着双腿在崎岖不平的黑石路上奔跑。
魔市巷道曲折复杂,岔路丛生,她追得气喘吁吁,裙摆被碎石勾住,
发丝也散乱下来,连日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上来,脚步都有些发虚。
灵狸在前头疯跑,她在后头紧追,穿过冷清的窄巷,
掠过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的低阶妖物,一路从偏僻角落,直追到魔市相对热闹的边缘地带。
那些妖物瞧见嫣然追猫的模样,本想上前滋事,可刚一靠近,便被无形的威压吓得纷纷退散,只敢远远侧目。
嫣然顾不上这些,眼里只有那道窜来窜去的狸花影子。
她追得腿软,胸口微微发疼,却莫名不想放弃——
在这冰冷噬骨的魔市,这只惊慌逃窜的小生灵,是她这几日以来唯一感受到的、不带杀意的鲜活。
终于,在拐过第十三个岔口时,灵狸慌不择路撞进一堆堆放着枯藤的角落,
被藤蔓缠住了爪子,一时动弹不得,发出短促又委屈的“喵呜”声。
嫣然趁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藤,趁着它挣扎的间隙,伸手稳稳将它抱进了怀里。
“抓到你啦……”
她弯着腰大口喘气,额角渗着薄汗,语气却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软意。
怀里的灵狸浑身紧绷,四肢乱蹬,龇牙咧嘴地挣扎,
绿瞳里满是警惕与抗拒,可它再凶,在嫣然掌心也不过是一团小小的毛球。
嫣然轻轻按住它的脊背,柔声安抚: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抱抱你而已。”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抱住它,满心都是细碎的欢喜,丝毫没有察觉,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一道几乎要被气疯的目光,正死死钉在她身上。
云影立在暗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气得浑身发颤。
那是她用来追踪应溪的灵狸,是她赢过清影、重夺权力的唯一筹码,
如今却像只流浪猫一样在魔市疯跑,还被嫣然费尽力气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灵狸夺回,恨不得将碍事的嫣然一把推开。
可尊主那道“动她者死”的铁令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让她连一丝魔气都不敢外泄。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看着自己的灵狸,被嫣然牢牢抱在怀里,彻底中断了追踪。
看着近在眼前的线索,就这么莫名其妙、无可奈何地断掉。
而嫣然抱着怀里挣扎不停的小狸猫,轻轻顺了顺它炸起的毛,
眼底漾着浅淡的温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别害怕,乱跑会受伤的。”嫣然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轻轻顺着小狸猫炸起的软毛。
她垂眸望着怀里不安的小家伙,眼底漫开几分温软:
“瞧你这般干净,定是有主人的,是同他走散了吗?”
怀里的小狸猫仍在不安地低呜,尖爪轻轻勾着她的衣袖,却不再拼命挣扎。
嫣然低头望着它湿漉漉的圆眼睛,心头一软,脚步放得更轻。
“若是真的找不到,那便先跟着我吧。”
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小猫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我这里是安全的,等你主人来寻你就好啦”
云影立在阴影深处,指节攥得发白,周身魔气几乎要压抑不住。
那灵狸本是她驯养多年的妖兽,嗅觉敏锐,专为追踪一行所备,如今倒好,被嫣然抱在怀里,乖顺得像只寻常宠物。
她只要踏出一步,亮明身份,一句“此乃我的灵宠”,便能轻而易举将它夺回。
可她不能。
尊主明令在前,任何人不得惊扰嫣然,更不许在她面前显露半分恶意与算计。
若是此刻现身夺宠,嫣然心善,必定追问缘由,一旦牵扯出追踪之事,再被有心人看了去,
添油加醋报到尊主面前,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会落个“违抗尊主令、蓄意惊扰嫣然”的重罪。
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眼睁睁看着嫣然温柔顺毛,看着灵狸渐渐不再挣扎,
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云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了咬牙,终是压下所有冲动。
罢了。
左右嫣然此刻漫无目的,在这魔市之中乱走,迟早也会靠近应溪藏身之处。
与其强行夺猫惹祸上身,不如暂且隐忍,暗中尾随。
左右灵狸是她的,认主识途,只要靠近目标,自然会有所反应。
届时她再伺机而动,神不知鬼不觉。
云影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悄然后退半步,隐入更浓的黑暗之中。
她不夺、不抢、不现身。
只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跟着那一抱温柔的身影,跟着本就属于她的灵狸,
一步步朝着应溪等人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魔殿之内,水晶球微光流转,映出魔狱第六层里那道安静得过分的身影。
林夙支着下颌,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峰越蹙越紧。
按照梦姬那日的性子,该是哭哭闹闹、软语服软,或是咬着牙同他赌气争执才对。
可一连几日,魔狱之中的她安静得反常,不吵不闹,不哭不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安稳得不像她。
不对。
太不对了。
她向来情绪浓烈,喜也直白,怒也直白,何时这般沉得住气?
一丝极淡的不安,悄然从心底攀上来。
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是闷坏了,还是伤重未愈,又或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撑着?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林夙周身气息一沉,再不愿隔着水晶球遥遥观望。
下一刻,整个人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冲破殿门,径直朝着魔狱第六层急掠而去。
黑雾翻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他要亲眼去看。
看她到底是真的安分了,还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忘忧境内,万顷竹海翻涌着淡青色的浪。
一身粉衣的梦姬坐在一根弯弯垂落的竹杆上,随着竹枝轻轻晃悠。
她法术被封,周身却仍带着神仙天生的轻盈,不似凡人那般沉重,只像一片落于竹梢的花瓣,稳稳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