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烟雾，钱敬的眼神很是复杂。
大势已去......
但对于雷鸣的问话，他没有选择开口回答。
对、或者不对，眼下已经不重要了。
想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把东西全都吐露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家里考虑。
老婆一个全职家庭主妇，又没有收入来源，带着还上小学的儿子........
加上爸妈年纪又大了，哪儿哪儿都要到用钱。
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而留下黄金，便等于留下了念想、盼头。
反正存放的地方，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等熬过前2年，监委这边对家属经济情况的监查力度，就会逐渐变弱。
小心点，只要银行账户里别突然冒出一大笔钱，平时多用现金，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
眼见对方一根烟抽完了都没动弹，雷鸣再次开口了。
“钱敬，对于这个强J案，你承不承认自己利用职务性质，帮助了杜晨和他3个朋友逃脱了法律制裁？”
钱敬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承认......”
雷鸣‘嗯’了一声，朝着旁边的小齐打了个眼色，让他着重记录。
事实归事实，证据归证据，当事人亲口承认，形成书面记录，才能正式完成闭环。
“好，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说说看.....治安所里都有谁参与其中了？你又给了什么好处？或者说，许诺要给哪些好处？”
钱敬虽然是治安所的副所长，但‘强J’这样的刑事案件，不是他一个人能独断专行的。
说个最简单的点.......做笔录。
根据相应的法律法规，刑事案件在录口供的过程中，每次都需要两名‘正式’人员在场，并全程录音录像。
其他同事可不是‘瞎子’。
“黄中远，那天跟我一起出的警。”
“他没有拿过任何好处，一切都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有疑惑，但被我给按住了。”
“康庆峰，技术民警，我们所里专门负责现场痕迹检验、证物收集......”
“跟他一组的，还有一个女辅警，叫陶怡。”
“他们具体收了什么好处，我不清楚，是杜中康亲自派人沟通的，我只是负责引荐。”
“几个小时后，叶华通知我....搞定了。”
“随后我就去把东西拿了回来。”
“最后还有一个人，朱博远，他是辖区民警......上杜中康这条船的时间，比我还要早。”
“一开始别人举报组织‘卖Y’的案子，正是他私下透露出去的。”
“说实话，他藏的很好，我前面一点都没察觉到。”
“直到这次杜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主动来办公室找我，明着说....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有任何需要用到的地方，可以随时招呼他。”
“还有赵铭，平时负责对酒店、KtV等场所....巡查安全与安防监管?的。”
“董宁，负责户籍管理的。”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帮杜中康干了什么，但我知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
钱敬每说一个名字，雷鸣就在纸上记录一个。
好家伙，一个治安所的正式工才多少人......
这都快被杜中康给‘嚯嚯’完了。
至于排名在钱敬之上的几个领导层，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能他们才是藏最深的。
依据《治安机关内部执法监督工作规定》等制度，所长需要不定时.....对下面副所长分管的具体业务，在履职行为上，进行审核和检查。
而钱敬干了那么多违规操作的事情，他们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真当所长、指导员、其他副所长整天啥事不干，只喝茶、看报，纯纯摆设啊！
不现实！！
现在都是全流程记录式办案。
出门不佩戴执法记录仪，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自己是蜀黍。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故意放任，当做没看到，甚至于....暗中出手，帮忙掩盖一些‘未干净’的痕迹。
雷鸣干着专门查‘自己人’的工作，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
“你说的这些人，我们接下来会一一调查清楚的。”
“现在说回案子。”
“一开始收集的几样证据，你说康庆峰交给了你。”
“那东西呢？”
“像这种能反制杜中康的好东西，你应该还留在手里吧！”
“说出来在哪儿，我算你立功。”
到了眼下这种地步，钱敬当然没必要继续藏着了。
更别说对自己还有‘大’好处。
“东西被我放在了治安所档案室，第四排2019年区域的第三个柜子里，用一个‘空壳’的文件袋装着，压在了最下面。”
“上面标注着2018.05.02，‘留底’几个字。”
“里面除了分别密封的嗝屁袋之外，还有杜晨招供的其他3人信息，当晚的几段监控视频，案发现场的勘验记录，以及收集的一些毛发.....”
雷鸣在纸上记录好，顺便还在旁边画了个‘星星’用作重点标记。
“好，之后我们会将这条线索，直接移交给区治安局刑侦支队进行调查，追究相应人员的刑事责任。”
“那咱们接下来再说一说关于‘寻衅滋事’这个案子。”
“嫌疑人段承业，他在网上发视频辱骂他人。”
“涉及到的当事人有两个，冯越，以及你的老熟人，杜晨。”
“负责案件的人，是你钱敬。”
“2024年3月5号，冯越来报案，你给他做的笔录。”
“下午4点12分，你去把人抓了回来，笔录是当晚7点44分出的。”
“内容中，关于事情起因，你并没有进行详细的询问，仅仅是一笔带过。”
“嫌疑人更是拒绝在上面签字确认。”
“7号，正式立案，48小时内作出了刑事拘留决定.......”
“目前正处于审查起诉状态。”
“说说吧！”
“这个案子怎么回事？”
钱敬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雷鸣。
前面两个最大的‘问题’都认了，为什么又绕到了这个小案子上？
有意义吗？
不过既然开口问了，自己回答就是了。
“那天他来报案，并出示了一百多条视频，说有人在网上捏造不实信息、造谣、污蔑，搞的他工作、生活中，全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中途，叶华也给我打了2个电话......说杜中康很生气，希望我把发视频的人，好好整治一番。”
“因为在视频内容中，嫌疑人指名道姓的提到了杜晨本人，说了很多‘不太好’的言论。”
“这不仅抹黑了酒店形象，更是对生意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跟往年同期阶段相比，客流量下降了起码3成以上。”
“网络订房软件上的口碑、评论....差不多都快崩了。”
“说实话，那天收到消息后，我还是和另外一个同事先审核了一下证据，觉得确实符合了立案标准，这才去抓的人。”
“虽有一定私心，但也是基于事实去做的。”
“后来拘留了几天，我就主动让他取保候审了。”
看钱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雷鸣心里暗自偷乐了一下。
估计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正是因为这个在他眼里‘再小不过’的案子了吧！
还真是讽刺！！
“那在你看来，这个案子被认定为寻衅滋事，符合相应的司法解释吗？”
钱敬皱了下眉头道：“我个人认为是比较符合的。”
“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指名道姓的辱骂他人，数量高达几百条，不仅让受害人冯越丢了工作，还被医院确诊为‘中度抑郁’。”
雷鸣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只要他承认确实有受到杜中康的指使，检察署那边就能交待了。
“最后一个问题。”
“你帮杜中康办了这么多违法违规的事情，真就从没有收过一分钱好处吗？”
钱敬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是的，我没有收过，你可以随便找人去问。”
雷鸣心里清楚了，对方这是打定了主意，准备将‘受贿’这一点给死扛到底了。
再问下去.....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
“好，那今天的讯问暂时就到这里。”
“.......”
随着钱敬在口供上签字确认完毕，监委这边又再次动了起来。
他刚才提到名字的几人，全都需要启动调查。
在其它审讯室内，叶华、孔悦、杜中康、伍峰强......涉及到的主要人物，是一个都没少。
同时，随着强J案的线索被移交给区治安局，刑侦支队立即动了起来，经侦支队负责协助。
去虹桥路治安所拿证据。
定位杜晨、以及涉案其余3人目前所在地、抓人。
搜查一些人住所、名下不动产.....
安沛商贸公司查账。
酒店整体被接管，几个负责人被控制。
所有相关账户被冻结.......
区检察署作为发起人，更是提前介入指导，直接派出了好几路人马。
一时间，整个闵行区变得热闹非凡。
当然，随着杜中康、伍峰强被控制，无法联系到，很多人开始屁股坐不住了。
估计除了安妮之外，谁都不会想到，掀起这波浪潮的，正是某位坐在办公室接待客户咨询的靓仔。
............
下午临近4点，李诚出了治安所大门。
从上午到现在，仅仅半天时间，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大场面。
一会儿监委又来拉走了5、6个同事，一会儿又是区治安局分管副局长带队，十几个人进驻治安所。
所长江谦、另一个副所长曹戈，当场被督察给带走隔离了起来。
就连因为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挂水的指导员高雅兰，也被紧急召了回来。
整个治安所，可谓是人心惶惶。
李诚此刻心里很焦急，因为他手上还有个烫手山芋，需要马上解决。
在眼下这个阶段，任何一点违规行为，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可不希望自己步那些同事的后尘。
四季广场旁边一家奶茶店门口。
李诚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静静站在边上等着。
临近4点半，左边斑马线上，一个五官清秀，扎着马尾，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年纪在20多岁的年轻女性脚步匆匆的过来了。
“诚哥，等急了吧！”
“没有，刚到一会儿，给....这是你最喜欢的烧仙草奶茶。”
“谢谢！”
女人高兴的接了过去。
当场便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诚哥，你今天怎么想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诚看了看一旁正在奶茶店门口等待的顾客，外加几个经过身边的路人。
这个环境，显然不适合说正事。
“走吧！咱们去车上再说。”
“喔......”
对方没有多话，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跟在了李诚旁边。
几分钟后，一辆停在路边车位的私家车。
刚上车，李诚便直入正题。
“小月，你小姨那件事，估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怎么啦，是出了什么事吗？”
看到对方一脸严肃，皱着眉头的样子，小月立即关切道。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但现在那边油盐不进，死活不肯签字赔偿。”
“一旦送上去，被打回来的概率很高。”
“再加上今天我们所里又出了大事，区局正在全面核查......”
“所以，只能到此为止了。”
小月闻言笑了笑，把手伸过去和李诚十指相扣。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呐！”
“没关系的.....”
“诚哥你不必多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只要别影响到你就行。”
“其实最初我之所以来拜托你，也仅仅是因为小姨知道我找了个在治安所工作的男朋友，希望能惩治一下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外卖员而已。”
“现在他被关了快一个月，差不多够了。”
“真要因为这件事把人给送进去，没必要！”
“再说了.....他还是个聋哑人，日子本来就过的不容易。”
“算了算了，到此为止吧！”
小月的声音很柔，语调不紧不慢。
但趁着微微低头的一刹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