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完成无辅助第一步以后，康复计划被重新调整。
接下来的三天，她暂停了长距离双拐训练，改为平衡、核心和短距离无辅助步行。
每一次都有人站在保护位。
每一次都从最简单的一步开始。
第一天，她最多只能连续走三步。
第四步落下时，左膝便会明显失稳。
第二天，她走了五步。
第三天上午，康复室地面上重新贴出一条十米标记线。
只是这一次，标记线旁没有拐杖。
木思彤来得比治疗师还早。
她坐在终点的垫子上，手里抱着一只保温杯，脚边还放着栗子蛋糕。
慕凌欢坐着轮椅进门时，看见她这副样子，停了两秒。
“你来野餐？”
“给你补充体力。”
“训练前不能吃蛋糕。”
“那训练后吃。”
“我不喜欢太甜。”
“这次减糖了。”
慕凌欢看向护理师。
护理师点头：“她昨天特意问过营养师。”
木思彤立刻得意起来。
“看见没有？我也是做过功课的。”
慕凌欢没有说话，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治疗师检查完她的左膝，又确认了支具状态。
“今天不要求一次走完十米。”
“先完成三米。”
“每走三步可以停下调整。”
慕凌欢抬眼看向前方。
“如果我能走完呢？”
治疗师道：“走完再说。”
木思彤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两个每次说话都像在谈判。”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木思彤立刻低头拧保温杯盖。
“你们继续。”
训练开始。
慕凌欢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她的动作已经比三天前熟练许多。
双脚落稳以后，她没有立即往前走，而是先让身体适应没有支撑的感觉。
治疗师站在左后方。
护理师在另一侧跟随。
木思彤则被要求退到三米以外。
第一步落下。
第二步。
第三步。
慕凌欢停下来调整呼吸。
左腿仍然会颤，可那种颤抖不再像最初一样让她慌乱。
她已经开始学会判断自己的极限。
什么时候可以继续。
什么时候必须停。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第六步时，她身体忽然向右偏了一下。
木思彤立即上前。
“别动。”
慕凌欢几乎是同时开口。
木思彤停在原地。
慕凌欢自己收紧核心，将偏掉的重心慢慢拉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她额头却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稳住了。”治疗师说。
慕凌欢没有回头。
她继续向前。
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三米标记就在脚下。
治疗师提醒：“可以休息。”
慕凌欢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
她看向木思彤。
“你退后。”
木思彤愣了一下：“为什么？”
“退到十米终点。”
“你要继续？”
“嗯。”
治疗师没有制止，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设备数据。
“左腿承重还在安全范围。”
“可以继续，但出现两次失稳就结束。”
木思彤立刻抱起蛋糕和保温杯，跑到终点。
她站定以后，朝慕凌欢张开手。
“我在这儿。”
慕凌欢看着她。
片刻后，再次迈步。
康复室里只剩下鞋底轻轻落地的声音。
三米到五米，比前面更慢。
走到第五米时，慕凌欢停了将近一分钟。
右腿能够正常发力，可左腿的肌肉已经出现明显疲劳。
治疗师问：“继续吗？”
慕凌欢点头。
六米。
七米。
第十四步落下时，左膝第一次失稳。
治疗师托住保护带，没有让她跌倒。
“还剩一次。”
木思彤站在终点，眼里的紧张几乎藏不住。
她很想让慕凌欢停下。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慕凌欢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
更不喜欢所有人都觉得她做不到。
于是木思彤只是看着她。
“慢慢来。”
慕凌欢休息片刻，再次抬脚。
八米。
九米。
最后一米时，整个康复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慕凌欢走得很慢。
最后三步，每一步都用了很长时间。
木思彤没有再伸手。
她怕慕凌欢看见以后，会下意识依赖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睛笑。
最后一步越过标记线。
十米完成。
设备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慕凌欢身体轻轻一晃。
木思彤这才扑过去抱住她。
“走完了。”
“整整十米。”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比自己拿到什么大奖还要激动。
慕凌欢靠在她肩上，腿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治疗师和护理师一起将她扶回轮椅。
慕凌欢坐下以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很久没有说话。
木思彤蹲在她面前。
“是不是疼？”
“有一点。”
“哪里？”
“左膝，肌肉也酸。”
木思彤立刻转头：“要不要冰敷？”
护理师已经拿来冷敷袋。
“需要先放松，再做十五分钟冷敷。”
木思彤接过冷敷袋，动作熟练地替她按在膝侧。
慕凌欢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会了？”
“陪你这么久，看也看会了。”
木思彤语气随意。
可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陪了这么久。
从慕凌欢醒过来，到重新坐起、站立、使用助行器、轮椅、双拐，再到今天真正走完十米。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出现在每一次训练里。
习惯了问她疼不疼。
习惯了替她拿水、拿药、推轮椅。
也习惯了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慕凌欢今天状态怎么样。
如果以后这些都不需要她了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木思彤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她低头调整冷敷袋，没有让慕凌欢看出异样。
半小时后，治疗师拿着评估报告走进来。
“经过这几次测试，基础室内步行已经达到脱拐标准。”
木思彤猛地抬头。
慕凌欢也坐直了一些。
治疗师继续道：“从今天开始，在熟悉、平整、短距离的室内环境里，可以不使用拐杖。”
“但这不代表完全康复。”
“上下楼、坡道、湿滑路面以及长距离外出，仍然需要支具和辅助工具。”
“轮椅暂时保留。”
“每天无辅助步行总量也要严格控制。”
慕凌欢认真听完。
“拐杖呢？”
“单拐作为备用，双拐可以先收起来。”
木思彤比她还激动。
“也就是说，她以后在家里可以自己走了？”
“原则上可以。”
“从房间到餐厅也可以？”
“可以。”
“去花园呢？”
“看距离。”
“那——”
“木思彤。”
慕凌欢无奈地叫住她。
“你让治疗师说完。”
木思彤立刻闭嘴。
治疗师忍着笑，把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清楚。
下午，慕家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
傅凌第一个赶到康复室。
她站在门口，看着慕凌欢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慕辰峰跟在后面，嘴上只说了一句“别走太快”，手却始终背在身后握得很紧。
慕凌夕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
她先把评估报告看完，又亲自检查了慕凌欢的左膝，确认没有异常，才淡声道：“做得不错。”
慕凌欢看着她。
“只有不错？”
慕凌夕挑眉：“想听什么？”
“没什么。”
“那就是不错。”
慕凌欢：“……”
木思彤在旁边看不下去。
“一一，你就不能夸得明显一点？”
慕凌夕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走了十米，你哭得整栋楼都知道，还缺人夸？”
木思彤耳朵一红。
“我哪有哭得整栋楼都知道？”
慕凌泽从门外探头。
“我在前厅都听见了。”
木思彤转身就要追他。
慕凌泽笑着跑了。
康复室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傍晚，慕凌欢回到房间。
两根陪伴她许久的双拐被靠在墙边。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拐杖手柄上被磨得发亮的位置。
木思彤站在她身后。
“舍不得？”
“不是。”
“那你看这么久。”
慕凌欢收回手。
“只是没想到真的能不用了。”
木思彤走过去，将两根拐杖拿起来。
“我帮你放进储物间。”
“不用。”
“你现在不能拿重东西。”
“我是说，不用放储物间。”
木思彤疑惑地看她。
慕凌欢指了指衣帽间旁边的柜子。
“先放那里。”
木思彤笑了一下。
“还说不是舍不得。”
慕凌欢没有解释。
那不是舍不得拐杖。
而是她太清楚，康复从来不会一路顺利。
今天能走，不代表明天不会退步。
把它们留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是为了依赖。
只是提醒自己，她已经走过那么难的一段路。
木思彤把拐杖放好，转身时，慕凌欢正准备往床边走。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
慕凌欢却轻轻避开。
“不用扶。”
木思彤的手停在半空。
慕凌欢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我能走。”
木思彤慢慢收回手。
“好。”
她笑着退到一边。
“你自己走。”
慕凌欢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坐下。
没有人扶。
也没有使用拐杖。
她抬起头时，木思彤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
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慕凌欢却从她眼底看出了一点很浅的失落。
她想问。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