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把那块搁板扛进巷子时，韩成正站在巡护房门外，等杜师傅取一张回执。
搁板长过屋主半条胳膊，两头还留着旧绳印。他走得匆忙，一转身，板角险些碰到门框上晒着的草绳。
“等会儿。”韩成伸手托住另一头，“你不是说午后才送？”
“先去货棚取出来。午后我自己扛过去，现下不送。”屋主把板放在墙边，喘了口气，“另一块裂了缝，借出去怕压不住东西，我只带这一块。”
韩成看见木面上有两处钉眼，边沿磨得圆滑，倒没有新裂口。屋主用指头量了量钉眼的位置，说还得让住户自己看看愿不愿意用，若尺寸不合就扛回来。
门里有人叫杜师傅。杜应了一声，将一张小纸递到韩成手上：昨日下午屋内认过的编号、在场的人和所看范围都写在上面，末尾注明板未打开。
“你昨日想查的那行，我问过管簿的人。”杜师傅说，“原交接簿在库里，能否调出来看，要先找管簿人登记。他今日上午在，你若有空，我带你去问。”
屋主听见，也问能不能一同去。昨日那块板在他屋里，他想知道以后有事该找谁，可货棚还有一趟交接，眼下走不开。
“你们若能看到与我这间屋有关的，回来告诉我。”他说，“别把别家住户的事也带出来。”
杜师傅说原簿能看哪些，得由管簿人按记录用途决定，不能先答应整本拿给人抄。屋主听过，便将搁板重新靠稳，先去货棚忙。
库房就在巡护房后面，窗子窄，门外有一张高桌。管簿人接过杜师傅带来的抄页，对了页次，又问韩成为何要看原册。
“昨日认了邻家屋内的旧编号，抄页上有一行外院转来的护养记。”韩成说，“我想知道这一行前后说的是哪一段、谁接的，免得只拿着几个字乱问。”
管簿人没有立刻答应，把抄页翻到背面。纸背空着，只有梁管护昨日写的日期与抄页编号。他找来一只纸套，先将韩成手里的纸放进去，才去柜里取册。
柜门打开时，里头有一股旧纸和干草的气味。册子并不厚，封面磨得发暗，右下角有个豁口，用另一张纸补过。管簿人将它放在高桌上，只翻到对应的页次，手仍按着册脊。
“这一页可以看。下一页是另一户人家的事，不必为这块板抄走。”他说。
原行比抄页多出一个小小的圈，圈内写着“回”。前一行有日期，记沿线一处石口冲刷后需有人定期看护；后一行则写某年春，旧管护处接手巡看，并收存外院转来的护养记录。册上没有写房子属于谁，也没有写这条线的源头。
韩成俯身看了两遍，问圈里的“回”是不是表示事情办完了。
“这里先写有回页，得看回页说什么。”管簿人从另一只柜里取出目录，“你看，目录上这一项后面还有个夹号。”
目录里那一格写得比旁边浅，夹号清楚，存放的木匣号却被后来的墨迹盖住半截。管簿人没有让他们等在门口猜，照余下的号找了两只匣子，打开后只有同年别处的交接纸。
“今日没在这两处找到。”他合上匣盖，“号有一笔看不清，我还要对库目。找不到也会回你，不是说这页一定没有。”
韩成原以为拿到旧册就能知道水从哪里来，听到这里只好将笔往回收。杜师傅却指着前一行：“石口冲刷，位置只写了外石北边？”
“原文就这几个字。”管簿人让他看清，“没有住户姓名，也没有今日门牌。”
柴婆婆家也有外石，梁师傅说过的浅凹又正挨着石边。两处听来相近，却还差着方位、时间和实际水路，不能凭一个外石就连在一起。
“能否把这三行抄下来？”韩成问。
管簿人给他一张薄纸，允许抄与昨日编号相关的三行，页角的其他户名用纸挡住。韩成抄完，杜师傅帮他对照日期，指出他漏掉圈里的“回”。
“少了这个，我还以为只有转进来，没有回出去。”韩成补上。
“也别先写成回出去了。”管簿人说，“圈里只说另有回页，去处和内容要等找到才知道。”
韩成在纸旁添了一句“回页待查”，又将册名、页次和今日查阅时辰写明。管簿人核过，收回纸套，准他带走那张抄录；原册仍留在库中。
走出巡护房，杜师傅说下午要去柴婆婆家送昨日的记录。梁管护先前认过新屋的板位，与柴家浅凹是否同一段仍无凭据。他打算把今日查到的三行和她说一声，请她不要因听见外院二字，就以为明日会有人到她家动石。
“我也去。”韩成说。
两人到时，柴婆婆正在院里剥豆，膝上放着一个浅篮。她听完原册上三行，先问：“石口冲刷那一年，我还没住进来。你们查到旧户没有？”
“没有。”杜师傅说，“另一户的名字不在让我们抄的范围，不能拿别人的当成你家旧户。今日只知道那一行旁还有回页，库里正在找。”
老妇人将一颗干瘪的豆挑出来，放到篮边：“那你们找到了，再来跟我说。别把它夹在我这本里，过些日子我翻出来，还以为是我家自己记的。”
韩成把抄录从她的描本旁收回。老妇人想了想，又说若是与她家水口有关的查看办法，仍请事先送来，她自己看过才知道让谁进院；昨日那页新屋记录，她不需要收。
杜师傅答应。他问今晨水色如何，柴婆婆拿出描本，指着自己刚画的线说今日舀了两碗，一碗做饭，一碗给花；用水时辰各自写着，不能同未用水的那次直接比。
“你们上回拨的叶，我垫花盆了。”她把花盆转给两人看，“这几日风大，垫着不乱跑。”
郭有才午后正好送布来巷口，见他们都站在院门边，探头问是不是找到水路了。
“找到一张目录，目录叫我们去找另一张纸。”韩成说。
“那还不如我送的布。至少送来的是布。”郭有才将布包抱紧，“再找下去，你是不是也要给每张纸做衣裳？”
柴婆婆笑了：“先给他的笔做一件。方才风一吹，差点滚进我的豆篮。”
韩成低头一看，笔果然停在篮沿。他将笔拿起，确认没有沾到豆子，才和杜师傅出门。
转过巷口，邻家妇人正在窗边比搁板。屋主扶着一头，她扶另一头；板放在箱上时略长，正好挡住床边走道。屋主提议锯掉一截，妇人却说借来的东西不敢擅改。
“我这板本就旧，要锯可以。”屋主说。
“能不能先斜放？”她问。
两人试了试，斜放后箱盖打不开。丈夫尚未回家，妇人也不想一个人决定钉在墙上。屋主便将板拿起，说货棚里还有一只矮架，明日问过原先借用的人是否归还，再决定能不能借给他们；眼下这块板由他扛回。
小姑娘一直在旁边扶着自己的木尺，见板走了，跑去量箱子。她记得上次从第二格起量会多算一截，这回把尺头对齐边缘，又请娘亲看清刻度，才在纸上写数。
“这张纸能留给你爹。”妇人说，“他晚上回来再量一回，若我看错，他会发现。”
她把记录压在箱上，门口仍有足够的路给老人走。韩成向屋主转述今日看过的旧册：能认到一段护养的交接，回页仍在找；这不改变眼下租约，水费照原来约定按月另结。
屋主听完，将板换到另一侧肩头：“这回不是要我来签一张新约吧？”
“今日不签。”
“那我先把这块扛走。真要换短一些，你可别替我把锯子买了。”
韩成帮他扶过窄门，直到板角出了巷口，才松开手。
回到店里，刘洪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过来。程娘看过前日收到的问讯，写明一处可以商量的上午时段，也列了她需要确认的接送人数；她没有答应整段照看，更没给最终报价。
陶先生的回信还没到。韩成将程娘亲笔写的时段照原样放入汇总，旁边留出先生回话的位置。旧街父亲此前说要换手的两日上午仍未落实，不能因有人先有空，就替那家把铺子关上。
“我们手里有三个时辰了。”郭有才伸出三根手指，“住户看板的、先生要收纸的、程娘说可商量的。”
刘洪把他的手按下：“前两个已经过了。”
“那我重数。”
郭有才弯下两根手指，盯着剩下的一根看了片刻，自己也笑了。韩成将问讯与旧册抄录放进不同的纸夹，灯下两页颜色相近，一页等先生答复，一页等库房找回页。
门外起了风，柴婆婆垫在盆边的叶子没有吹进巷子。巡护房的方向传来收门闩的声音，韩成没有追过去催；管簿人已说好，找着与否都会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