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酒席最后不欢而散。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尴尬，有人同情，有人掩着嘴窃窃私语。
“伯伯”和“婶婶”被几个人拉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两个姐姐跟在后面，大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院子里一片狼藉，满地碎瓷片和剩菜残羹。
养母抱着弟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养父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我蹲在没开灯的楼梯上，听到楼下养父和养母的对话。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空旷的老房子没有隔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养母说：“那两口子也是够离谱的，夫妻吵架在别人家闹。
原本高高兴兴的满月酒，被他们搞成这样，真晦气！
对了，那件事，你跟他们说了没啊？”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把沐也还给他们的事啊！
为了儿子的以后，我们不是商量好要搬进城里去吗？
我们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还帮别人养孩子？”
“什么叫帮别人养孩子？沐也姓徐，是我们的孩子。”
“可毕竟不是我们亲生的，谁知道以后养大了，孝顺谁呢？”
“以后再说吧！他们夫妻俩今天吵成这样，怎么跟他们说啊！”
对话到此为止。
楼下安静了，然后灯也灭了。
周围没有了一丝光亮。
我抱着腿蜷在楼梯台阶上，睁着眼睛，黑暗浓稠得像一堵墙，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上，有些人可以被爱，有些人只能被“留着”。
而我属于后者。
我是可以被“还”回去的，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可以退还给原来的主人。
从记事起，我就一个人睡，特别怕黑，常做噩梦。
黑暗里好像藏着鬼，藏着吃人的怪物，藏着一切危险。
我惧怕黑暗，可偏偏这个家不喜欢开灯。
或许，正是因为没人愿意为我开灯，所以我才那么怕黑。
我点燃了一根仙女棒，电火花的那一点热烈没办法照亮黑暗，却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在那十几秒的光亮里，我想了很多事。
从那之后，我在家里表现得更加“乖巧懂事”了。
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打开电视看一集动画片，而是立刻去拿纽扣袋子，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开始做手工。
弟弟哭了，我第一个跑过去哄他。
地脏了，我抢在养母开口之前去拿扫帚。
吃饭的时候，不敢挑食，更不敢贪吃，吃完就马上收拾碗筷。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夸奖我，他们也从不会夸我。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足够乖，他们就不会丢掉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但它没有生根发芽，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让我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一分力气。
我开始在学校里拼命学习，因为回家要做纽扣，没时间用功。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语文考了九十三，数学考了八十七。
这是我上学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我拿着成绩单跑回家，心里揣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想给养母看。
我推开家门，养母正抱着弟弟在客厅里喂奶粉。
我站在她面前，把成绩单递过去，说：“妈，我这次考了九十多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没有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喂弟弟喝奶。
我站在原地，举着成绩单的手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把手放下来，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里。
我转身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但我没有出声，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开始做纽扣。
咔嗒、咔嗒、咔嗒......
手指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对孔、拧胶水、压紧。
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被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被爱也是。
后来，养父和养母没有把我“还”回去。
不是因为我的“懂事乖巧”打动了他们，而是因为“退”不了了。
那天，我蹲在墙角做纽扣，听到了养父和养母在厨房里的对话。
说是我的亲生父母离婚了，父亲留下了大姐，二姐跟着母亲走了。
养父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沐也的事......”
“还怎么提？他俩都离了，一个拖一个，谁还肯再多带一个？”养母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们就当多养一个吧。
反正也养了这么多年了......”
我手里压纽扣的动作停了，像是卡住了按不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沉着。
那年暑假，我做完了最后一批纽扣。
那批货不多，只做了两天就做完了。
养母把做好的纽扣装进袋子里，骑自行车去镇上交货。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没有领回新的材料。
我正坐在摇篮边给睡着的弟弟扇扇子，看到她空着手进门，走过去问了一句：“妈，没抢到单子吗？”
她把遮阳帽摘下来挂到墙上，说：“过两天我们就要搬进城里了，不接单了。”
我愣了一下，搬进城里的事我听他们提过，但一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快。
养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到我面前：“很久没给你零花钱了。天气热，去买根棒冰吃吧。”
我看着那张十块钱，呆住了。
十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平时我做完一袋纽扣才能拿到五毛钱。
而现在，她就这样直接把十块钱递到了我面前。
我愣了半天，不敢伸手去接，小声说：“妈，十块太多了，你给我两块钱就行了。”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语气平淡，“多的钱就买铅笔和练习册。
你转到城里的学校，入学前是要考试的。
考不上就没书读了，所以暑假多用用功。”
说完，弟弟醒了，她听到哭声，就不再管我，朝弟弟走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我转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谢谢妈！我一定会考上的！”
屋里传来她的回应，隔着弟弟的哭声，有些模糊：“出去玩一会儿吧，但别太久，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