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感情，第一次对他产生私情，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一定是在那一天吧。
黎帆他是来自异世界的旅行者，对本土的住民来说，他们是异类，用不客气的话来说那就是一介游客。
他们这种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这个世界，随后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不再回来，用他们的说法就是不再登录。
我是奥蕾莉亚·库切斯，因为机缘巧合而成为黎帆的部下，跟他缔结了契约的人。
要是按照常理来说，我是不会对他产生多余情愫的，我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罢了。
或许在被他拯救的那一刻，会产生不必要的感动。但在那之后的相处中，那份感动终归会被冲淡，回归到正常的相处模式。
他会帮助我学习神术，帮助我找到亡魂的所在，让我去一一净化。
我在这之外的时候，作为他的部下为他效劳。
我们之间就是如此简单明了的关系。
我跟她们是不一样的，我是不会喜欢上他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发生了一件事。
“会长，在吗？”
我在他的房间外喊了声，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今天的行程已经说好了，要两人一起去净化掉一处恶灵的巢穴。
隔着门，隐约能够听到他的哭泣声。
这不是他会有的表现，这不是那个英明神武的会长该有的反应。
他总是那么的强大，好似无所不能一样的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引领着部下们前进。
就算是曾经的王，教宗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介部下，偏偏他就是能让我们承认他的领导地位。
理由很简单，他比我们要强得多，对于我们来说都算得上难题的任务，他却总是能够找到破解的方法。
最初的认可来自于救命之恩，相处之后的认可则是来自于对他能力的认可。
在我的印象中，他要么就是维持着一副虚伪的假笑，要么就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很少有将真实感情暴露出来的时候，像这种软弱的声音，更是从来没听说过。
是生病了吗？但从来没听说过异世界人也有得病的情况。
如果在这里选择转身离开的话，或许一切都会改变也说不定。
但我没忍住内心的悸动，稍稍拉开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那时候的表情，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他在哭泣，哭个不停。
他的脸上布满着不甘，沮丧，落寞，难过。
那对明亮的黑眸不复往昔的光彩，黯淡无光的瞳孔反射出他内心的空无。
那是他绝对不会向外人展示的一面吧，我大概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下意识地将门重新带上。
“是奥蕾莉亚啊，有事吗？”
看来开门的声音还是惊扰了黎帆，他的语气很是平缓，但看过他哭泣模样的我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颤抖。
“没事。”我慌忙回应，准备赶紧离开。
窥视到他的软弱已经过界了，要是再继续下去总感觉不太好。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能哭成那副样子，不是遭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不应该那样的。
门从里面打开，黎帆从房中走了出来。
“欸……”
他已经停止了哭泣，虽然隐约还是能看到泪痕，但只从外表看跟以前别无二致。
“让你担心了，我们出发吧。”
“我觉得今天就算了吧。”
或许是因为我的态度有点软弱，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就越过我径直向着传送间走去，我只好跟在他的身后，陪他了。
通过传送阵，来到亡灵作乱的地带，他一个人就像是在发泄一样的清理掉了这块地域的魔物，打开了通往首领的道路。
我没花多少力气就将过往同伴的灵魂化作的怨灵净化，让他的灵魂回归天际，重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轮回之中。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午夜时分，天空中挂着一轮美丽的新月。
会长抬头仰望新月，轻声问道：“人死后的灵魂会回归轮回吗？”
“按照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所有生灵在死后，灵魂都会回到女神的怀抱中。”
“是吗？”
“就是这样的，但是你那边的话，我不清楚。”
我对他所身处的世界一无所知，可不敢妄下论断。
“哼，死了就是死了，对这种东西（轮回转世）抱有迷恋和幻想，人也真是有够软弱的。”他声音中夹杂着火气，那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是我很了解的一种感情，“你不回去吗？莉亚。”
“总感觉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一个人待着。”我是这样回答他。
“要是您愿意就这样回去，我也会乖乖回去的。”
“您现在停留在这里不过是单纯的逃避罢了，我觉得您才是最应该回去的人。”
我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但我认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就这么说了出来。
“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黎帆辩解道。
“那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想要寻求安慰，那请去找艾琳奈，她会老老实实地当你的避风港湾，包容你的一切。”我对于跟小孩子一样发脾气的他没有半分容忍，一语戳破了他的想法，“你正是想要被骂一顿，心里才会好受点，所以才找上的我，不是吗？”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这正是你所期盼的，不是吗？”
黎帆会长的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他用以往那轻松的语气开口说起了自己短暂至极的人生履历。
跟我们这种怀抱大志的人不同，他的人生很苦。
四五岁刚刚懂事就被父母丢下，到处捡垃圾，捡剩饭剩菜，跟流浪猫狗抢食，就那么维持着生活。
这种流浪的生活一过就是两年，这期间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只是将他当成了城市风景的一部分。
七岁那年，他运气不好差点饿死的时候，被他口中那个老头捡到，吃了他递过来的包子，一老一少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老头大概50来岁，性格很是暴躁，通过捡垃圾维生，偶尔会接受订制，给人做一些简单的工艺产品，生活上只能维持两个人都饿不死的状态。
很苦，但比起流浪时候还是要好上很多。
为了报答他的恩情，黎帆很努力的活着，认真学习，暑假顶着酷热到处捡垃圾瓶，只为了攒点钱，让桌上偶尔能添上点肉味。
老头没有家人，按他的说法就是父母早亡，讨不到老婆，也没有家当。
时光荏苒，两人之间互相扶持之下就这么过去了十年。
黎帆已经考上大学，他运气很好的抽中了这款游戏的免费名额，在游戏里通过出售道具的方式赚了不少钱。他小心的将它们存了起来，准备用作将来的学费。
也就是前几天，他收到了爷爷发来的一笔钱，说是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对此感觉到不对劲的他，当天就向学校申请了一个月的事假，火速赶回了两人一同寄居的那间乡下破烂平房中。
中途黎帆不止一次的向爷爷打电话，但都没有收到回复。
“出事了？”我眯起眼睛，忍不住出声发问，其实跟前面联系就已经可以猜到结果了。
“他死了。”黎帆会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时候的光景现在仍然留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未能散去。
“爷爷他被人骗着做了一些用于不法勾当道具的零件，糊弄他做这些东西的人觉得留着他会暴露自己，被追查起来就不好了，所以就将他杀掉了。”
“就只是为了这种理由，就杀掉了。”
黎帆双手交叠，颤抖了起来。
“要是我能够早点，再早点回去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啊……爷爷……”
他的语气也是忍不住在发抖。泪水不听使唤，从他眼中扑簌而下。
这才是真实的黎帆会长，这一刻我好像才真正的认识了他，不是那个用强大以及实力构成的幻影，而是在那幻影之下的弱小之人。
看着这样的他，我莫名有些心疼。
“为什么在道歉？”我放平语气，温和问道。
“因为我的错，才……”
“不对！这才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他的话生气，但我实在看不过去他这种将责任往身上揽的行为。
“要是我没有离开，选择在就近的城市上大学……”
“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假设，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但是……”
“没有但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是吗？”我强行打断他的自责，继续说道，“我觉得你爷爷是幸运的，因为他跟我们一样，遇见了你。”
“如你所说的那样，你因为与他相遇而让人生走上了正轨，但他也同样得到了你这样优秀的人当孩子，为原本无后的他送终不是吗？”
我想黎帆的爷爷一定是很喜欢他的，如果说就这么死掉对他来说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看到黎帆结婚生子，不能再继续陪着他了。
“呐，莉亚，我们是为了什么而诞生于世的呢？”
“为了和平。”我平静地笑着说“如果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说。但现在不是，我现在是为了赎罪而活。”
“当这份罪业偿还完，我会重新探索通往和平的道路。”
“愿意跟我说这些，谢谢你，莉亚。”黎帆拭去眼角的泪水，勉强露出了微笑，脆弱到随时会碎掉的微笑，“抱歉让你看到了我难堪的一面。”
“…………”
心脏好似停了一拍，在知晓了这份笑容背后的辛酸后，我忍不住喜欢上了面前跟自己同龄的少年。
温柔且强大的他是真实的，脆弱且敏感的他也是真实的，两者在一起才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人，而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