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台前火光乱跳,地面裂纹缓慢蔓延,热与冷、旧局与新局,全在这一刻硬生生挤在了一处。
而这一边。
白兑的剑横在艮尘喉前,石回僵坐在对面,黑瘦的老手下意识往前一抬,像是还想护一护艮尘,却也明知这点距离根本护不住什么。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硬扛。
他看看白兑,又看看长乘、少挚、迟慕声、风无讳,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直到这时,仿佛才终于认真打量起这群人来。
半晌,石回重重叹了口气。
“啧。”
“你们几个……看起,也确实不像凡人。”
他抹了把脸,语气总算压下来些,却还是带着点不情不愿。
“师尊跟我讲过如今个关系,只是没讲过,唱若师尊居然还有个女儿。”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白兑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震意。
“他只讲,要把前世没做完个事情接倒起走,要把门打开,要把艮石拿回来。”
“所以,我就在这头等你们。”
说着说着,他脸上竟又露出一点嫌弃神色,像是想起这群人方才的表现就来气。
“哪晓得你们一个两个,这么菜。磨到现在,都还没把这个局摸清楚,一个比一个着急!”
风无讳一听,当时就不乐意了:“嘿,你这老头,说得跟你多懂似的!”
石回却没理他,只慢腾腾转了身,走到庙后那棵老树底下,一屁股坐了下去,背往树干上一靠,整个人几乎像块腐朽的老木头,跟树根融成了一片。
“坐噻,坐过来点。”
他招呼人,声音拖得慢:“我眼神不好,看人看不真。都坐拢些。”
几人眼神一对,彼此都存着戒心,可还是顺着他这话,挪到了树边。
布局也自然而然地变了。
几人都围在前头的艮尘这一线外,特意让出一条清楚的视线,好盯着另一头仍在破关的陆沐炎。
迟慕声和风无讳坐得最近,白兑站得稍靠后些,少挚与长乘一左一右,都没离得太远。
石回便坐在风无讳和迟慕声中间,背靠树干,像一截老树桩,缓了口气,慢吞吞开了口。
“呵。”
“到底是小娃娃,除了苗寨和艮石个事体,别个你们也确实不晓得。”
风无讳仍惦记着方才被他吓那一遭,心里正没面子,闻言立刻撇嘴:“哎哟喂,你好大的口气。”
他上上下下扫了石回一眼,半点没收着那股不服劲儿:“切,身上半点炁都没有,连易学院的门都没入。你晓得再多,有什么用啊?”
石回也不恼,只呵呵笑了两声:“你不是入了么,又能咋样噻?”
他斜眼看风无讳,语气里那股慢悠悠的鄙夷劲儿格外讨嫌。
“你入了,不也只能一辈子,兴许几辈子,都困在易学院里头,去不得别个世界么?”
风无讳一下就乐了,斜眼瞅回去:“哈?去哪个世界?说得像你还能去别个世界一样。”
石回摇摇头,倒也不恼:“我肯定去不得噻。”
“我也只能指望下辈子进易学院,说不定修个几世,就去得别个世界了。”
说到这里,他又斜了风无讳一眼,语气里那股慢悠悠的损劲儿更重了几分。
“但你……”
“就凭你这个小胆儿,进了易学院也是白搭。莫说下辈子,十辈子我都给你看到头了,你也去不得别个世界。”
风无讳头皮一炸,血一下冲上来,直接给气笑了,抬手就指着他:“哈哈,行,你行!你现在就能去别个世界,我一秒就让你去!”
石回却只慢慢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同他计较的样子。
“小娃娃,莫犟。”
“我说你不懂,你就是不懂。你乖乖求我两句,我兴许还把晓得个全讲给你听。”
这话落,风无讳刚要再炸,迟慕声先一步按住了他手臂,眼神制止,连带着语气都压得恭敬了几分:“别,我们小,不太懂规矩,难免气盛。还请石回叔赐教。”
这一句话落下来,风无讳那点炸毛劲儿才算勉强被按住,只能瞪着石回,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石回这才终于正眼看了迟慕声一下。
可这一眼刚落上去,他自己先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后脖颈一阵发麻,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他说不清为什么。
眼前这年轻人,明明坐在那儿,神情也算和气,眉眼甚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敞亮,可石回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像是这人身上藏着什么极沉、极旧、又极不好惹的东西。
平日不显。
可只要认真看过去一眼,那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便会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叫人没来由地心虚。
石回喉结滚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嘴上却仍旧硬撑着场子,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不错。”
“师尊个朋友里头,还是有个角儿个。”
他说完,慢慢抬起一根手指,连声音都跟着缓了下来,先前那股故意拿人逗闷子的劲儿总算收了些。
“听好了。”
石回环顾众人一圈,又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坐姿,后背贴紧树干,像是终于打算把压在肚子里很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倒。
…...
…...
庙里热浪翻着。
另一头,陆沐炎身上的离炁还在往上攀,空气一阵阵发颤。
可石回像是硬从这满场焦灼里,抠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隙。
顿了顿,他才慢慢开口,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先用指甲在众人眼前这层世道上,轻轻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先不论这个‘宙’字。单讲这个‘宇’字。”
石回抬起手,慢慢朝四周比了一圈。
“这个‘宇’,讲个是空间。东南西北,天上地下。”
“但这个东南西北、天上地下,不只是指我现在坐个这个地方,也不只是指你们眼睛看得到个这一层世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除了我们现在这个空间,还有三层空间。”
“这,才叫真正个‘宇’。”
“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合起来,才是四方天地。”
风无讳眨了眨眼,一时连热都顾不上嫌了,整个人听得发愣。
迟慕声也皱紧了眉,显然已经开始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石回便继续往下说。
“第一方天地,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地方。你们叫人间也好,物理世界也好,反正就是我现在活到个这一层世界。”
“第二方天地,是乾石掌到个空间。也就是你们和我师尊来个地方,修先天自然本炁个那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易学院。”
这三个字一落,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惊讶倒不是全因他说得对。
而是他一个半点炁都没有的普通人,竟连这一步都知道得这样明白。
石回见他们都没插嘴,像还算满意,这才接着往下说:
“第三方天地,是坤石掌到个空间。也就是你们一直听讲个那个地方。”
“香巴拉。”
说到这里,他眼神竟微微亮了些,像是总算说到了自己最熟的一截。
“上一世,是唱若和我师尊,艮尘,来封蜚炁。蜚炁松了,他们那会儿偶然得知有艮石。艮石,是可以引动兑石的,从而打开香巴拉的大门。”
“世人都说,坤石能打开香巴拉的大门。”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鼻子里像还带了点淡淡的不屑。
“错了。”
“香巴拉,本身就是坤石掌到的空间。”
“说白了,香巴拉,就是坤石。”
“整个隐世界,也就是香巴拉里头那些个东西,动物也好,植物也好,修到了份上,都有机会再往上走,进到海内去。”
迟慕声一下抬眼:“海内?”
风无讳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不是,等等,几层世界?几层空间啊?”
石回点点头。
“第四方天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像是连这几个字本身都带着某种分量。
“那是个……诸神的世界。”
风无讳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神?”
他眨了两下眼,像是怀疑自己听岔了:“是我理解的那个神吗?还有神?!”
迟慕声皱了皱眉,盯着石回,低声接了一句:“……应该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觉,也该是有的……吧?”
这句话落下,一旁的少挚与长乘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只是比方才更安静了些。
那安静本身,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
风无讳左右看了看,越发坐不住:“什么神!?有什么神?菩萨吗?”
石回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我哪晓得噻,我又没去过。”
“但我就是晓得。”
白兑微微眯起眼,思路转得极快。
她站在一旁,声音很平,像是在替石回把这套话往下理顺。
“乾石,建造了易学院。一个与现在隔绝、却可以靠乾石传送进出的世界。”
“坤石,建造了香巴拉。另一个与现在隔绝的世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石回。
“而香巴拉之中的人,都有机会再进出所谓的‘海内世界’。”
“是这个意思,对么?”
石回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这女娃脑子转得快”的赞许神色。
“对。”
“你这女娃……嗯,聪明。”
“不过有四点,你们得记牢。”
他说着,慢慢抬起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数。
“第一,香巴拉里头,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动植物。还有好多你们这个世界早都灭绝的动植物。”
“那些东西,都可以修炼,都有性命。甚至一棵树,一株草,修到了份上,都能成精,都能飞升海内。”
说到这里,石回眼底竟浮出一种很奇怪的向往,像是他自己虽去不得,却已在心里将那地方看过千百回。
“而你们人间,唯一还能摸到一点香巴拉影子的书,只有一本。”
“山海经。”
一听这名字,几人神色都变了变。
风无讳歪了歪头,眼神一下亮起来,显然觉得这事有意思得很。
而迟慕声脑子里却像“嗡”地一响。
“柜格松?!”
他一下坐直了身,声音都不自觉提了起来:“所以柜格松成精,从香巴拉飞升海内了,是吗?!”
石回斜眼瞧了他一下,倒像真有些意外:“咦,你还晓得柜格松。”
“不错。”
迟慕声呼吸都急了几分:“那我要是找柜格松,进香巴拉就行,是吗?!”
石回却摆了摆手,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呵呵,莫急噻。”
“等我讲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石掌着香巴拉,香巴拉能通海内,这个没错。”
“但不是香巴拉里头随便哪个东西,都能进海内。必须修到一定境界,才有那个资格。”
“不过无论咋个说,香巴拉里头那些动物植物,修为都比我们这边两个世界的东西高得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但人类不一样。”
“若叫人类进香巴拉,不出三年,定能飞升海内。”
“这,便是飞升为神。”
几人都怔了一下。
这话有点怪。
不像是在说什么机缘,倒像是在说某种禁忌。
风无讳脸上那点新鲜劲儿先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本能还想插句嘴。
可不知想到什么,他竟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神也跟着沉了几分,像是头一回顺着这个“神”字儿,往更深处想了想。
迟慕声眉头一点一点锁紧,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白兑仍旧没出声,只是眸底更深了一层。
少挚与长乘也都没动。
少挚坐在那里,神色仍旧淡,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心里。
可石回说到“人类进香巴拉”这几个字时,他眼底的光还是无声暗了一寸。
极细,极快。
像有什么太旧的影子自深处掠过去,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整个人便愈发显得冷,也愈发显得远。
明明坐在众人之中,却像独自隔在另一重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