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也只能自认倒霉。
算命是下九流的行当,若不是家学渊源或者混不下去了,谁愿意吃这口夹生饭,所以水平大体参差不齐。
有本事的能摇身一变成为政要、巨贾的座上宾;
资质平庸但口条伶俐的也能哄得客人眉开眼笑骗取财钱;
而他齐家,自古有奇门八算世代相传。
父亲时常望洋兴叹,对他这个只学了半桶水的独子感到失望,可无论是给普通人指点迷津,还是看山看水、看阴阳宅,齐铁嘴照样信手拈来。
即便没有九门,他未卜先知的名声还不是满城皆知。
当然了,说到算命,也不是算无遗策。
整个长沙他第一忌讳给吴老狗算命,其次当属姓张的纹身男,前者害他丢了丑,后者算不准。
明珠越靠近,齐铁嘴就越忐忑。
他老爹骂得没错,就是只学了半桶水他才会反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还不长记性。
连自己要倒大霉都没算出来,他算哪门子的神算!
他悲愤莫名,今日声名扫地尽矣!
随着距离缩短,眼看素日里文质彬彬的八爷被小姐唬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踌躇着,不是整理袖子就是整理衣襟。
怪不得小姐说人一心虚动作就会变多,捧珠真是好气又好笑。
想到这里,她转头观察小姐表情。
果然是逗八爷玩儿!
她就说嘛,齐八爷对小姐不说百依百顺却也关爱有加,每次来张家不是带小吃就是带糕点,还会主动打听小姐的身体状况、询问小姐近日行程为她卜算吉凶。
不大可能会诽谤小姐。
不是捧珠信任他的为人,而是不信见过小姐的人会对小姐心怀恶意!
“...明,明珠。”齐铁嘴有点小结巴也没放弃挣扎,咬牙孤注一掷:“我,我今日来,是想着上元佳节你会给六爷送元宵,我正好顺道也给六爷送壶好酒,怎么可能会说你坏话。”
“不信你看,我特意给你带的花灯。”
他急急忙忙提起脚边的六角灯,向她展示自己的一片赤诚。
偷偷摸摸干饭的黑背老六:......?
六角灯。
六方归一,象征圆满。
送给年甫十八的明珠再合适不过,这可是他耗时三个月纯手工搓出来的。
灯片和书画皆出自他手,今年特意选了冬季水分更少的毛竹做骨架,省去繁缛的磨花玻璃和珠帘,只留下纱绢和镂空雕刻以及飘带流苏,比去年那盏更显纤巧秀丽,也更适合拎在手中赏玩。
祖宗诶!
齐铁嘴一改先前与六爷交谈时的轻松,哭丧着脸。
我可是咱们齐家一脉单传,以前的不算,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庇佑我这一回,让明珠看在这盏六角灯的面子上放我一马。
眼见她快走到身前了,黑背老六突然背过身去。
越明珠无语,要不是系统说他在怀里摸来摸去什么没摸出来,还以为是不想搭理人呢。
真搞笑,她轻哼一声。
有什么好摸的,兜里一个子没有,还装什么大尾巴狼,要有给他元宵的时候就拿出来了,一直装哑巴不就是觉着自己吃人嘴软吗?
黑背老六看似纹丝不动,背地里沉默且无奈地放下手。
越明珠假装没看穿他的伪装,对气弱又冤枉的齐铁嘴笑道:
“多谢齐先生,那我就让捧珠代我收下了。”
人都是对比出来的,不过她也没多生气。
去年收了人家一盏花灯,历来常礼不算,生日那天又收一套颜料,不等自己回礼,他倒好又送了东西。
也就是齐铁嘴性子软不怎么摆长辈架子,不管是她使性子还是无理取闹,他都好脾气地受着。
黑背老六都能吃人嘴软,她当然要拿人手软给台阶就下啦。
“是我有错在先,不必客气。”齐铁嘴直接一个大喘气,赶紧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细汗,后背全湿透了。
不生气皆大欢喜。
背后说人本就不对,明珠发脾气理所当然,不原谅更合情合理。
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齐铁嘴感激不尽都来不及,把灯小心转交给捧珠,他犹豫了一下:“认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客套跟我说谢谢,未免有些生疏。”
越明珠低头看着捧珠手里轻灵通透的六角灯,手指点在灯身上,让它轻轻往右转动。
书有福禄寿喜,画有龙凤花鸟。
都是极好的寓意。
“怎么办,”她微微凝神,不知想起什么,始终眼睑低垂,“生日那天你送我颜料我想当面道一声谢,今天上元佳节你送我花灯我还是想道一声谢。不过这不是生疏,也并非客套。”
她抬起头,眼眸乌亮明净,“只是情之所至,忽然而已。”
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齐铁嘴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蜷缩起来,忍不住掐了掐手心。
别多想!
心里骂了自己这么一句。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是我钻牛角尖了,一切随你。”
然后像遮掩什么似的转移话题,“佛爷有传消息回来吗?”
“暂时没有。”
越明珠也不在意,摇了摇头,“说是城外出了点事,就是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齐铁嘴顿了顿:“......此事我略有耳闻。”
他们在谈正事,捧珠独自提灯悄悄走过,得赶紧把牛肉饼给六爷才行,再不吃就冷了。
原是小姐嘴馋要吃,只是刚刚上去发现做饼的人从老板换成了老板儿子就不想吃了,捧珠也不饿,小姐就说可以塞给六爷反正他胃口大。
两荤一素全部扫光的黑背老六来者不拒。
嘴一张,饼就去了三分之一。
“年前那会儿就有动静了。”齐铁嘴脚步微微挪动,招呼她往炭炉这边取暖,也没避着六爷和一旁的捧珠。
他手往上指了指,“...司令派灰大褂在城外抓了几个人,这种事从不大肆宣扬,等上头审讯完直接秘密行刑才公开,以此震慑。”
“解九说犯人从司禁湾陆军监狱署押往城外处决的那日,途中有人伏击了行刑队伍,犯人被救走,行刑人员尽数毙命,无一活口。”
司令大发雷霆,命令佛爷缉拿乱党归案,可通知他的时候逃犯早已溜之大吉,天南地北上哪儿追捕?
一旦出了湖南地界,就是笔糊涂账,摆明了要张启山背锅。
他笑道:“放宽心,等佛爷把事情料理完,很快就会回来。”
佛爷深谋远虑,既然没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留在湘西剿匪远离风波,而是兵行险着选择回长沙,看来心中自有成算。
齐铁嘴也就不替他操这份心了,更没必要吓着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