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林悠闲卷好今日份的报纸握在手心，门口警卫说，张副官只比他早回来一刻钟。
日山吗？
不久前他刚整理了这次湘西之行的部分相关资料。
其中包括日本人大谷光瑞于1903年带领考察队，假借宗教调查的名义，在湖南进行地理勘探，实则是为了窃取矿区的情报。
不用想，日本人去湘西就是为了控制矿山。
他们想强行开采铁矿等资源，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
张长林想不通的是：
这些藏在湘西大山里的日本人为什么要去跟踪吴老狗？
湘西和吴老狗之间，存在什么必然联系吗？
可惜佛爷停留时间太短。
湘西那边民情犷悍，苗族分布深山之中，想从本地人口中探听到有效信息，决非一日之计。
张长林收拢思绪，步入大厅。
当时佛爷也在权衡，是该冒险深入，还是暂回祁永从长计议。
他是祁永警备司令，擅离职守半个多月足够上军事法庭了，被带去的亲兵都很清楚，佛爷要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
好在......
张长林扶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军帽，默默庆幸：
好在小姐离家出走得及时，佛爷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先撤回来，一听说小姐偷偷一个人来了湘西，他立即选择返回找她。
只留下部分经验丰富的张家人继续潜入苗疆内部。
还得是小姐。
要不是她临时起意，佛爷离开驻地迟迟不归，只怕会被有心人抓住机会，借题大做文章。
他这几年升得太快，难免遭人眼红。
沉沉吐了一口气，张长林看了座钟一眼，这个时间小姐只会在书房。
脚步轻快上了二楼，他又忽然想起日山提前自己一步动身。
作为佛爷副手自然是公务繁忙，他能亲自跑这一趟想必跟小姐有关。
张长林悄然停下。
二楼走廊呈“凹”字形，书房恰好在他这个位置的斜对面。
书房半开半掩。
借着拐角的红木花几和花瓶，他将身体隐在后方，尽量敛气屏息。
他不是想偷听。
更不是想偷看。
而是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日山这小子下手太狠，那天在校场跟小鱼两个人，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最初两人还势均力敌。
渐渐地小鱼开始落入下风，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跟在佛爷身边领兵打仗，日山变招速度一流，连体力都胜以往无数倍。
最后小鱼文身都爬脖子上来了，气喘吁吁跪倒在地。
张日山呢？
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冲身后士兵招手，头都不回地做了个上前的手势，让人把自己比武前解下的武装带和配枪拿来。
好像不过做了个热身而已。
简直狂到没边。
旁边围观的张长林和其他人都气得牙痒，要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早冲上去围殴了。
等士兵上前，张日山慢条斯理地扎好武装带，把枪塞回枪套，居高临下地对小鱼发号施令。
至于什么令，
小姐到祁永快一周了，有见过小鱼人吗？
所以张长林得吸取教训。
他可不会在赘婿上门找小姐的时候过去碍眼。
先前回祁永的路上，他因为背后议论小姐还被小鱼踹过一脚，要不是身手矫健，差点跌下马背。
怪谁？
当然怪张日山那个小题大做的！
张长林不在跟佛爷出发去湘西的一行人里，而是和张日山一样留守祁永处理后勤，后来得知小姐去了湘西，他才和小鱼汇合一起出发去找她。
出发前一夜，张日山跑来找自己，千叮万嘱什么小姐怕冷又怕热，吃不得苦又讨厌受罪。
要是张长林比佛爷提前遇上她，要小心照顾，事事顺着，别跟她顶嘴，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结果呢？
小姐好伺候得很，让吃什么吃什么，让几时出发就几时出发，从不抱怨。
虽然佛爷走一路休息一路，没什么好辛苦的。
但是这不比张日山说的脾气好多了。
想到这里，张长林不由得又往花瓶后面躲了躲，心中忐忑，这个距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只是角度太好。
哪怕他不刻意去偷窥，也能看见书房内部的一些光景。
和上次一样，阳光依然没被窗帘遮实，身后日光泼洒下来，清晰勾勒出小姐坐着的倩影。
书桌上，线香袅袅，她把头微微歪着，鬓边有一支蝴蝶发簪，以张长林的目力，甚至能看清蝴蝶翅膀在颤动。
小姐抬起手，手指轻轻勾了勾。
勾了勾？
张长林挠了挠脸颊，莫名有些痒痒。
老实说，她那个手势跟日山在校场招呼士兵上前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漫不经心。
他心中闪过一丝怪异，想说不会吧。
忽然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径直闯入视线。
是张日山。
在小姐带有催促的示意下，他慢走几步来到书桌后，也就是小姐椅边，小心地、体贴地微微俯下身。
小姐不快侧首，嘴巴微微张合。
说了什么张长林听不太清，但是大致能看懂口型。
好像是不高兴他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俯视自己，哪怕迁就俯低身体跟她对话也不行。
接着她抬起手。
就像弹钢琴那样，手指又往下轻轻压了一下。
于是——
前些日子，校场上跟张小鱼逞凶斗狠、狂到没边的张日山一声不吭脱下军帽，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然后，
顺从地在小姐身旁蹲下。
张长林：“......”
从目前这个视角，他根本无从得知日山是半跪还是蹲下。
但是，他那笔挺的肩背，以及微微仰起头的姿势，向小姐展示自己那张年轻干净的脸......
张长林下意识回避了这个画面。
这下可完犊子了！
他眉眼俱震，就今日所见所闻，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家吗？
事实上书房根本没他想象的那么暧昧。
越明珠侧头瞥了张日山一眼，“以后表哥叫你小山，你不许答应！”
“......”
张日山习惯性抿唇，直勾勾盯着她，带了点怅然若失：“小姐要嘱咐的就只有这个？”
“当然不是，”
越明珠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我还跟表哥学了分筋错骨手，你要——”
“我要是不想被你悄悄做掉，就最好不要明知故犯。”
张日山徐徐接过话来说，唇角微弯着，垂低的眼神带了点无奈。
“知道就好。”
越明珠去拿桌上的资料，一页页翻动，全是金大腿他们这趟去湘西的新发现。
资料中写到，他们调查出来的矿山足有十多座，其中开矿的除了矿局和德国人，剩下的日本人听说早在几年前就撤离了。
撤离二字后面，是一个问号。
也就是说，那批失踪的日本人可能还在湘西哪里潜伏，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若有所思，
希望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否则该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