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包厢在火车中后段，那里是头等车厢，震动小煤灰也少。
张海楼说他们来时坐的火车又挤又硬，屁股都快坐裂了，到了长沙晚上睡觉得趴着睡。
越明珠很舍得花钱，他们是去办正事得养精蓄锐，当然要住好包厢。
来火车站送行的人不少。
站台上的人要么和还没上车的亲朋难舍难分，要么和从车窗里探出头的亲朋频频挥手，越明珠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没在火车站送过人，格外好奇的看来看去。
气氛到这儿了。
她也依样画葫芦跑到站台包厢旁，相当动情，一边挥手一边喊：“一路顺风，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吃饭，不舒服了就下来走会儿，别惦记家里，到地方了给我写信！”
刚找到包厢把车窗推开，张海楼就听见她夹杂在一众告别声里的胡言乱语。
张海楼：“......她疯了吧。”
他们是去执行任务又不是旅游，她嚷嚷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不舒服，什么惦记，什么写信？
该不会是把旁边听过来的全部给加上了？
张海琪抱臂而坐，闭目养神。
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应付她，敷衍摆手：“行了行了，回吧！”
然而探头一看，好家伙，火车外头某人已经掏出小手帕装模作样地拭泪了。
虽然一点眼泪没见着，但这并不影响她含泪送别的作态的到位程度。
旁边有送行的人群深受影响，默默开哭了。
张海楼有些头疼，不得不叫停：“靓女，适可而止啊！”
越明珠自顾自地说：“我还没给人送过行，好奇想试试嘛。”
“我该不该信你这句话？”
莫云高的事还压在张海楼心头，他这会儿提不起精神应付千金小姐的心血来潮，况且干娘前天还让他别信她嘴里的话。
说这是个真话当谎话讲、谎话当真话讲的小骗子。
怪的是，干娘说的不是好话却又没让他远离她，刚刚不还夸她来着？
张海楼本身不喜欢跟心机深的人交往。
这种人自视过高，也容易看不起别人，他发现自己目前就处于一种被她看不起的状态。
所以她根本没把他的反应当回事。
他拒绝，她不在乎。
他配合，她更起劲。
张海楼懒洋洋趴在车窗，以一种看穿你的语气，“还有什么花招，一块儿使出来吧。”她这种人肯定受不了别人不按她计划来。
好吧。
他都这么说了，越明珠就大大方方：“我喜欢无条件帮助我的人。”
“所以？”有他什么事儿？张海楼莫名其妙。
来趟车站后头就跟了那么多人，怎么瞧也不像缺人讨好的样子。
“你那天为什么帮我拆了纸人头，我今天就为什么来送你。”她理直气壮：“一个会毫无缘由帮助别人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对他真诚吗？”
“......”
刀片抵着牙齿，张海楼哑口无言。
那张被他随手丢在酒店角落、快要被遗忘的纸条再一次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清晰。
他一时语塞，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我不是......”
对面，张海琪睁开眼复又闭上。
孩子太蠢。
看不下去了。
火车启动了，在幅员辽阔的中国，交通尚不发达的时候，坐火车离开的人，一别就是好几年，有时候甚至是一辈子。
有些人追着追着就嚎啕大哭。
见大家都在跑，越明珠也快快乐乐跟着跑，混在人群里追火车，即便周围人声鼎沸，她还是大声喊话，不停挥手：“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天气晴朗，阳光大盛。
柔和的春光照在她脸上，太过明亮，张海楼甚至看不清她的表情。
唯独听清了：“早点回来！！！”
嘈杂的人群里，她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能喊得那么大声，喊声震得他耳朵都疼了。
过去二十多年没人给张海楼送过行，不过有记忆以来他却看过无数次他人送行的场景，他离开厦门是去执行任务，每一次出门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冒险。
冒险不需要回头。
张海楼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她凭什么自作主张来送行，还说了一堆酸掉人大牙的话，不顾一切飞奔着的样子好像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直到，她被同样追车的人撞了一下。
张海楼的心小小塌陷了一块，说不出来的不忍、酸胀，他探出身子大喊：“别追了，快回去吧！”
他终于明白干娘为什么不反对他们靠近。
或许她很聪明，非常擅于玩弄人心，但是这个人的聪明不会用在害人上。
从厦门到马六甲他遇见过的敌人向来只会使用阴谋诡计去害人，她不一样，不管她的出发点是什么，一定不是为了作恶。
比起他过去遇见的那些人，她不是坏人。
即便是，
也坏得很单纯。
火车开出站，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张海楼怅然片刻，坐回原位叹了一口气。
张海琪看好戏，“不是说，哄她开心咱们这趟能多几个人手吗？”
人手呢？
干娘的眼神能洞悉一切，张海楼感觉自己像被嘲笑了又像被怜悯了，他不自在地摸脸：“这不是哄来一个头等厢吗？”
火车站。
“两个来历不明的张家人也值得你这么热情？”张日山扶住她，带着几分不快，又在她看来时表情不自觉舒展开。
越明珠揉了揉肩头，“他们跟表哥合作，又事关西南军阀，这一趟凶险万分，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万一坏事了呢？
金大腿为了莫云高的事还特意把张小鱼派了过去，前几天带回消息，才知道莫云高竟然到处散发瘟疫，一旦让他成功，死的就是上百万人。
老东西。
这种瘟疫你不拿去折腾日本人，拿回来祸害自家人。
越明珠回头看火车开走的方向，心底一片阴翳。
——那我只好送你一程了。
【是啊！】系统又来破坏气氛了，【断头饭得一无所知，才吃着香嘛～】
越明珠嫌它说话丧气。
【宿主不也觉得他们这趟成不了事，不然干嘛亲自来盯梢。】说到底，还不是不放心那俩张家人。
【就不能是因为我喜欢无条件对帮我的人好吗？】
【嘿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系统对宿主还是了解一二的：【你那天不是认出来了吗？】
宿主亲自挑的笺纸，全长沙就一家南纸店有，她不想接过来而已。
张海楼介绍过自己的名字，“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而她写在那张笺纸上的，恰恰是“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才是他出手的真正原因。
【问迹不问心。】越明珠慢慢往回走，【我可是很真诚的。】
【是很真诚。】
系统偷笑：【不真诚，也不会怕他们成不了事，特意准备了planb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