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踏入结界的瞬间,嘴巴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这不是他第一次踏入石英博物馆的结界,但在他此刻的记忆里,这就是第一次。
菌毯覆盖的广场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那些从地面一直蔓延到远处博物馆正门的菌丝层在淡紫色结界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高高低低的菌伞像是被谁精心摆放过的灯饰,每一朵蘑菇的边缘都嵌着一圈细如针尖的冷色光点,在空气中以不规则的间隔明灭。
“哇——!”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两条尾巴在身后同时炸开了花。
不等身后的福仔他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蹦出了好几步,爪垫踩在菌毯上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凹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生的菌丝填平。
“福仔福仔你看这个!”他把脸凑到一朵矮蘑菇跟前,那朵蘑菇的伞盖只有他的爪子那么大,顶端半透明,里面的菌褶结构在蓝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盏被缩小了几百倍的琉璃灯。
“它还会发光诶!我家那边的蘑菇都不会发光的么叽!”
福仔站在结界入口处,看着核桃撅着尾巴把鼻子凑到菌伞边缘嗅来嗅去的模样,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也好玩!”核桃又蹦到另一株足有他两倍高的菌柱旁边,伸出左爪在菌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
菌柄的触感像是半干的海绵,柔软却带着回弹的韧劲,他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爪印,几息之后便自动恢复了原状。
“哇!还会自己弹回来!跟四不像店里的枕头一样诶!”
他完全沉浸在了一个全新的、奇妙的梦境世界里,像是第一次被大人带进游乐场的幼崽,每一个角落都值得他停下来惊叹一番,每一朵发光的蘑菇都比他家里任何一盏灯都要新奇。
他东跑几步,西蹦两下,时而抬头仰望那些高耸入云的菌柱,时而低头扒拉菌毯上那些半透明的细小菌芽,嘴里不断发出“么叽”、“哇”、“好厉害”之类的感叹词。
而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岳峙渊正用手掌盖住自己的半张脸,食指和拇指分别按在两侧太阳穴上,像是在试图阻止某根快要崩断的神经真的崩开。
“这孩子……”他声音疲惫地开口,“上一秒还在车上信誓旦旦说要保护我们,下一秒就跟逛庙会似的。”
壮汉把两条粗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没有接话。
他对于这只小孟极的印象在“还算有种”和“完全靠不住”之间来回横跳了数次,现在已经懒得再做评价了。
福仔没有加入他们的沉默评价,因为她的视线一直追着核桃的背影在移动。
她看着他跳过一簇矮蘑菇,看着他绕过一根粗壮的菌柱,看着他低头去嗅一朵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菌伞——然后看着他张开嘴,舌头已经伸出了一半。
福仔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启动。
“不要!”
她的后腿猛蹬菌毯,整只兽像一道白色的箭矢般掠过两人身侧,在核桃的舌头即将碰到菌伞边缘的最后一刻,一爪子拍在了他的嘴上。
核桃虽然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挡住了福仔的攻击,爪中的蘑菇也随之掉地。
“呜哇——!”他惊讶地大叫一声,随后有些不解地看向福仔,“么叽!福仔你干嘛呀!”
福仔没直接回答,她先是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的情绪暂时缓过来,然后才松开被核桃拦住的爪子。
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核桃能从她微微颤抖的耳尖看出她刚才真的很紧张。
“这个不能吃。”她把爪子收回去,语气平静得过分,像是大人对孩子解释为什么不能摸烧红的炉子,“这里的蘑菇,一朵都不能吃,也不能舔,也不能闻——把头凑过去闻也不行。”
“可是我还没……”
“不行就是不行。”福仔打断了他,“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些蘑菇很危险,比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东西都危险。
你答应过我的——跟在我身边,好吗?”
核桃被她语气里那股不寻常的认真给镇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为什么一朵看起来很漂亮的蘑菇会让一向沉稳的福仔变得这么紧张。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向福仔认错。
福仔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又试图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的某根弦微微松了些许。
她没有继续责备他,只是把右爪伸进自己左腕上的粒子寄存器里,从里面取出了一小袋压缩饼干和半块风干的肉干递到核桃面前。
“如果饿了的话就把这些吃了,要是还不够我这里面还有。”
核桃低头看了看那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福仔。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啦福仔,咱不饿。”他把饼干和肉干轻轻推了回去,然后挺起胸脯,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可靠一些,“我刚才只是想先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你想啊,咱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肯定要先观察周围环境嘛,这是基本的生存常识——我可是在梦里可是很厉害的,什么都知道。”
福仔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刚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那袋饼干收回了寄存器里。
她没有拆穿他——他不是不饿,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需要被照顾。
即便失去了所有关于勇者的记忆,他骨子里那股不想让她担心的倔强还是一点都没变。
核桃见福仔没有再追问,便像是获得了某种胜利一般,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片菌田。
他眯起眼睛,两只耳朵同时往前倾,摆出了一副正在认真分析局势的专家姿态。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菌毯扫到远处的菌柱,从左边成片的发光菌伞扫到右边那些倒挂在半空中的巨大菌褶,然后又扫了一遍,又在扫第三遍。
“……嗯嗯,原来如此——么叽。”
“原来如此什么?”壮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耐心储备已经从出车起消耗到现在,所剩无几。
“经过我的观察,”核桃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感,用左爪指向了广场尽头那座被淡紫色结界笼罩的灰白色花岗岩建筑,“我觉得,咱们眼前这座大房子,应该就是我们要进去的地方——么叽。”
“……”
广场上的风把一朵矮蘑菇的伞盖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噗嗤声。
在场的众人与众兽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岳峙渊把盖在脸上的手放了下来,他看了核桃一眼,那眼神里有五分无语三分无奈还有两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茫然。
他活了五十八年,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末日降临,领导着一个地下抵抗组织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自认为已经见过了人生中所有类型的荒诞。
但现在站在一片被致命菌群覆盖的广场上,听一只失忆的小孟极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告诉他“眼前这个最大的建筑应该就是要进去的地方”,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是活到头了吧。
“……嗯。”他最终只在嘴里挤出了这个字,“那是石英博物馆,我们确实要进去。”
“么叽!我就知道!”核桃的表情像是刚猜对了一道灯谜,脸上的得意劲几乎要从耳朵尖往外溢出来。
而壮汉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甩开环抱在胸前的两条粗胳膊,转身就朝博物馆正门大步走去,靴底踩在菌毯上发出连串暴躁的吧唧声,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得多的凹坑。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再多看核桃一眼,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将自己的嗓门飙到了最大值,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产生了一阵回音。
“老子待不下去了!!你们爱带这小鬼慢慢逛庙会就逛——老子自己进去把神羽抢出来,谁也别跟老子废话!!”
“喂!你说谁是小鬼——!”核桃的耳朵刷地一下竖直了,他不甘示弱地朝壮汉的背影喊了回去,但壮汉根本没有理他,那道壮硕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了博物馆半开着的青铜大门,接着便消失在了门内的那片幽蓝色光晕中。
“么叽!这家伙怎么这么没礼貌!”核桃气鼓鼓地回过头对福仔抱怨了一句,然后也不等任何人的回应,甩开四条腿就朝壮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咱才不是小鬼!咱可是孟极——你听见没有!”
“核桃——!”福仔伸爪想要抓住他的尾巴,却只捞到了一把从菌伞上被踢落的发光孢子。
那些淡蓝色的微粒在她爪间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被风吹散。
岳峙渊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手按在腰间拐杖的木柄上,脚步不再像先前在广场上那般不紧不慢,而是带着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
“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但足以让福仔听得清清楚楚。
一兽一人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广场上剩余的菌田,踩碎的菌丝和溅起的发光孢子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条转瞬即逝的淡蓝色轨迹。
岳峙渊一把推开博物馆那扇半开的大门,门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门内的大厅依旧被那些从墙壁、地板、廊柱表面长出来的发光真菌填得满满当当,冷艳的淡蓝光晕把整个正厅所有的结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大厅里空无一人。
那面写着“石之勇者——展—”几个残笔的巨大横幅依旧静默地挂在穹顶下方,支撑厅堂两侧的粗壮菌柄依旧包覆着那些不知名的柱体。
大厅最深处那棵最大的蘑菇依旧顶着直径堪比独轮手推车轮径的伞盖——但与上次不同的是,此刻整个正厅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忘了很久的空殿。
“他们……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