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风从极北囚星死里逃生,静养半月,总算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
外伤愈合、寒毒拔除、经脉缓缓修复,肉眼看上去,他已然恢复如初,甚至能正常行走应答、参与日常军务报备,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他变了。
从前的宸风,清冷寡言、忠诚执拗,身为暗谍斥候,沉稳克制、心思缜密,待人虽疏离,却坦荡磊落,眼底永远是忠于星域、忠于同伴的澄澈。
但苏醒之后的宸风,性情忽冷忽热,举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有时他安静独坐,望着窗外星海发呆,眼神空洞淡漠,像丢了魂魄;有时与人对话,笑意浅淡僵硬,眼底毫无温度;偶尔面对众人温情的照料,他会下意识滋生出极淡的敌意与戒备,转瞬又强行压下,装作如常模样。
细微的怪异无处不在,却又无伤大雅,让人抓不到确切破绽。
阳辰月日日前去探望,看他一身伤痕累累,从炼狱死狱挣扎归来,心底满是怜惜。
她将这所有反常,尽数归结为北中星酷刑折磨留下的创伤。
“应该是在黑狱受的苦太重了。”
一次独处时,阳辰月轻声对夜幽冥感慨,“身心俱残,受过极致折磨,性情异变、敏感阴郁都是正常的。等战事结束,慢慢休养,总会缓过来的。”
她心软柔软,始终记得宸风宁死不泄密、以命护情报的赤诚,打心底不愿怀疑这个浴血归营的功臣。
夜幽冥立在她身侧,墨色眼眸沉沉,面上温和平稳,轻声安抚:“你别多想,让他好好休养即可,有我们在,不会出事。”
他语气轻柔,稳稳抚平阳辰月心底的顾虑,可眼底却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冷沉。
自宸风苏醒那日起,他的异常就从未逃过夜幽冥的眼睛。
那不是创伤后的怯懦阴郁,那是灵魂深处被异物寄生的扭曲与隐忍。
当夜幽冥私下召集凌天、司烬、云舒几人,将自己的察觉尽数道出后,几人瞬间达成默契。
所有人都不动声色。
他们装作全然信任宸风、只当他是战后创伤,日常照料依旧、态度如常,不给半点施压、试探的痕迹。
可私下里,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观察、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一丝情绪波动。
一场引蛇出洞、诱敌自现的周密计划,悄然成型。
数日之后,南北正面主战场战事全面打响。
北中星集结全境主力,在北疆星域防线布下死阵,攻势凶猛,战况紧急。
西中星即刻调遣精锐主力奔赴前线——凌天坐镇中军主阵,白轩统领星空特战团,旭日率雷霆机甲军团,月晨领野战精锐大军,四大主力战力尽数开赴北疆,正面迎战北中星主力军。
皇城后方、主城腹地,看似兵力空虚。
为彻底麻痹潜藏暗处的异变隐患,夜幽冥与星羽当众请命,主动奔赴前线辅助战局。
朝堂之上,诏令公示,所有人都以为两大顶尖战力尽数出征,主城再无顶尖强者留守。
临走前,夜幽冥特意嘱咐朝辞:“你留守别院,寸步不离,好好护着辰月。”
朝辞颔首领命,忠诚值守。
至此,所有人的视线里:
顶尖战力尽数奔赴战场,阳辰月身侧,仅剩朝辞一人护卫。
消息悄然传入宸风耳中。
蛰伏多日、隐忍伪装的异样意识,终于彻底按捺不住。
这些日子,他一直刻意伪装虚弱、伪装阴郁、伪装创伤后自闭,骗过了所有人,唯独没骗过暗中布防的几人。他清楚,主力尽出、主城空虚,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
午后,星落别院安静微凉。
萤花落雪轻轻飘落,庭院静谧,无风无响。
阳辰月坐在廊下翻看后方调度文书,神情安然。朝辞立在不远处值守,气息平稳,看似是整片别院唯一的战力屏障。
宸风缓步走入庭院,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戾气。
“辰月主上。”他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如常。
阳辰月抬眸,见是他,温和浅笑:“今日气色好些了,要不要出来多晒晒太阳?”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宸风骤然动了!
方才温和淡漠的眼神瞬间被漆黑暴戾吞噬,周身气质翻天覆地,再无半分从前清冷忠诚的模样。他身形如鬼魅骤然掠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瞬间逼近阳辰月身前,五指成爪,带着凛冽锁喉之势,直指她的要害,意图瞬间挟持!
“!!!”
可预想中的得手,并未发生。
就在他指尖堪堪要触到阳辰月衣襟的刹那,两道潜藏已久的强大威压骤然从虚空炸开!
两道黑影破空而降,一左一右,瞬间封死宸风所有退路。
是夜幽冥、星羽!
他们从未奔赴战场!
所谓出征、所谓主城空虚、所谓仅有朝辞留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夜幽冥墨眸寒彻,周身暗系力量翻涌,死死禁锢住宸风的行动力;星羽速度极致爆发,瞬身扣住他的肩骨,封死他周身所有兽力流转通道。
潜伏暗处,静待他彻底暴露本性,就是为了这一刻。
被当场识破、彻底围堵,异变后的宸风非但不惧,反而戾气暴涨,眼底杀意彻底狰狞,挣脱禁锢的瞬间,竟不再只求挟持,而是径直扬起手,携致命杀招——欲当场斩杀阳辰月!
可就在杀招即将落下、只差分毫的瞬间!
诡异、痛苦、极致撕裂的冲突,骤然在他身上爆发!
“呃——!!!”
宸风猛地僵在原地,头颅剧烈刺痛,整个人浑身颤抖、青筋暴起。
他的右手高高悬在半空,明明是杀意滔天、欲斩之而后快的姿态,可身体却在疯狂抗拒、剧烈颤抖。
他的意识,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被北中星暗术寄生、暴戾嗜血、心怀恶意的异变意识,疯狂嘶吼着杀、挟持、颠覆;
一半是原本属于他、忠诚澄澈、誓死护主、绝不容许伤害阳辰月的本源意识。
两股意识在一具身体里疯狂厮杀、剧烈撕扯,痛得他神魂欲裂、几近崩溃。
“滚……出去……不准……伤她……!!”
宸风喉咙溢出破碎痛苦的低吼,眼底一半漆黑嗜血,一半清明挣扎。
他为了压制体内失控的恶意、为了不让自己伤害阳辰月,在意识彻底撕裂的极致痛苦下,竟抬手狠狠一拳砸向自己的头颅!
一拳、两拳、三拳!
力道凶狠决绝,不惜自残伤己,以肉身剧痛强行压制恶念,阻止那致命一击落下。
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渗出,狼狈坠落。
看着他痛不欲生、自我厮杀、近乎疯魔的模样,阳辰月彻底怔住,心底骤然酸涩发疼。
就是这短短失神的片刻,夜幽冥与星羽不再迟疑,瞬间上前,精准锁骨、封脉、禁锢兽力,两道禁锢阵法瞬间落地,彻底将失控挣扎的宸风死死制服、按压在地。
暴戾的黑暗色能量在他体表疯狂翻涌、挣扎、消散,最终被阵法死死压制。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宸风粗重痛苦的喘息声,额角鲜血淋漓,眼底清明与黑暗反复交替、拉扯。
阳辰月心口发闷,不忍看他这般痛苦挣扎,轻声开口:“朝辞,给他做全面脑域检测。”
朝辞立刻上前,取出高精度星际脑域检测仪,贴近宸风眉心。
蓝光扫描流转,数据飞速跳动。
片刻后,仪器光屏跳出两行清晰、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波频数据——
【检测到双重叠脑域波频】
【双意识共存,相互排斥,持续博弈对抗】
全场寂静。
阳辰月怔怔看着那两组完全不同、一正一邪、互相拉扯纠缠的意识波段,瞬间明白了所有异常。
原来不是战后创伤,不是性情大变。
宸风没有变。
他的身体里,住进了第二个灵魂、第二重意识。
在北中星黑狱囚禁的那几日,对方定然是用了禁术、暗术、神魂寄生之法,强行在他脑域植入了异体恶念,分裂他的神魂,培植出一个暴戾、叛逆、可控的第二意识。
平日里第二意识潜藏蛰伏,伪装成创伤后遗症,伺机而动;
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压制本源意识,接管身体,执行北中星的阴谋。
而方才拼死自残、拼命护着她、不肯下手的,是真正的宸风本源意识。
那个宁死不屈、死守机密、忠诚坦荡的宸风,一直都在,从未消失。
只是他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日日与邪念厮杀、承受神魂分裂的无尽痛苦,无人知晓。
看着被制服在地、浑身颤抖、眼底满是痛苦无助的宸风,阳辰月鼻尖发酸,心底万般不忍。
他是受害者,是受尽折磨、被人强行寄生操控的可怜人,从头到尾,从未真正背叛。
她做不出伤害他半分的决断。
良久,阳辰月轻轻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坚定与怜惜。
“先把他带去禁地幽居,层层禁锢,不得伤害,不得苛待。”
她看向夜幽冥、星羽几人,声音轻却笃定:
“不要镇压本源,不要伤他神魂,我们慢慢查禁术解法,慢慢等真正的宸风挣脱束缚,彻底回来。”
他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
她绝不会,再让他承受半点本不该属于他的罪责与伤害。
风起庭院,萤花落满肩头。
战局未歇,外敌未平,可此刻他们心底都清楚——
北中星的阴毒,早已不止战场杀伐。
他们早已将最恶毒的暗刃,悄悄种进了自己人的骨血神魂里。
解救双魂、剥离邪念,成了这场星海大战之外,最温柔、也最艰难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