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赵锦绮正往回宫的路上走,她今日轻装简行,便并未乘轿子。
转过一个街角,被人迎面撞了一下,那人白衣斗笠,抬起头来,却是风逸行。
赵锦绮一惊,他的身份,是不宜在大街上出现的。正要开口说话,风逸行只是像陌生人般道了句抱歉,便走开了。
可赵锦绮手里捏着他方才撞自己时塞给她的纸条。
赵锦绮寻了个地方快速将纸条打开看了:
有人跟踪,天上人间见。
赵锦绮这两日心中不太安稳,她只当是为吉祥的事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可风逸行忽然如此,她直觉上更加不好,莫不是溥洽……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人跟踪她?!会是谁呢?
暗处有罗刹,身边又跟着老猴和书生,竟都未发现异常?
赵锦绮拐进天香楼吃了一盏茶,出来便换上了男儿装扮,七拐八拐的到处乱逛,很快逛到了天上人间。
“听闻这地方聚集了京城名流,四方豪杰,我倒想进去看看是什么样子。”赵锦绮笑道。
老猴:“公……公子,这,说白了就是……青楼,您去,恐怕不好吧!”
一个年纪稍大,却风韵犹存的老鸨迎上来:“哎哟!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们这儿,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什么客人都接。
只要您进了这门,保管教您挑到喜欢的一款,”
说着她招呼一声,许多花红柳绿的姑娘都迎上来,簇拥着三人进了天上人间。
这天上人间的设计果真与众不同,一进门便是一眼望去硕大的大厅,围绕着中心的舞台排列着许多雅座。
这些人或一人独饮,或三五成群的对饮,看着中央舞台的舞女表演,身边亦有佳人为伴。
不同于普通的青楼,在这里,一层便是一层,望不到二楼,只能从一旁的阶梯或者人力飞梯上去二层。
那人力飞梯便是个木笼般的方舱,被花朵锦布装饰得十分好看。
四周装配铁轨稳定,顶部以铁链拴缚,在楼上配有机关。
等客人走进飞梯,便有专人发信号,顶部以人力驱动,使飞梯直上直下,到达对应楼层,方便了许多懒于走阶梯的富人,因为那飞梯是单独付费才可乘坐的。
姑娘们围着赵锦绮三人走进来,有一青衣姑娘柔声道:“公子们在一楼喝喝酒,还是直接上二楼?”
赵锦绮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不知二楼有些什么?”
那些女孩皆掩唇而笑。青衣姑娘道:“公子们是第一次来吧!那奴家推荐你们从一楼玩起,否则上去了也放不开!”
赵锦绮:“哦?这倒新奇,我们确实是第一次来,可否简单为我们介绍一下这里。”说着拿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
那青衣女子一见立马笑开了花,收了银子,福身微微一拜:“多谢公子。”
于是将人引至雅座,斟上酒,介绍道:“这天上人间一共四层。
一层便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名为初乐,不过些宴饮观舞的寻常耍子。
待到酒酣兴起,便可去二层,唤作瘾乐,大家坦胸露背,彼此没了生分,耍作一处。
若有互相心意相投的,不管是不是我们天上人间的姑娘,只要双方愿意 那便可前往三层,叫作极乐世界,根据自己喜好选取房间类型,共度良宵。”
赵锦绮:“那四层呢?”
书生红了脸问:“还有什么房间类型?”
围着的姑娘又都掩唇笑了起来。
青衣姑娘解答赵锦绮的问题:“四层是不对外开放的,是老板娘的专属领地,也是整个天上人间的核心所在,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被邀请上去过。”
有个粉衣姑娘靠在书生身上,拿了杯酒灌了给他喝:“这房间类型自然是应有尽有,有的进去如置身荒野一般刺激,有的又如那密室般严实……
选对房间,那便是终身难忘的体验,只是越往上,这银钱嘛!就要越多些才能尽兴。”
这便是风楼分舵朱雀堂所在的天上人间,接四方来客,探八路消息。
赵锦绮如是想着,设计这天上人间的定是个熟识人性的老练之人。
人都有好奇之心,所以每一层都看不到上一层景象,又取初乐、瘾乐、极乐层层递进的名字,只要进来,谁不想上去一眼究竟?
还有二层大家袒胸露背玩作一处的大胆之举,酒兴上来,谁能不想去凑凑热闹?
况且这便将平时许多见不到的人聚在了一起,不管是出于社交还是凑热闹长见识,还是放开玩乐的目的,有人搭起这样一个台子,那便会有怀着这些目的的人蜂拥而至。
再说三层,房间类型的设计更是将普通青楼甩的开一大截,给私密之事更换刺激的场景,对那些喜欢寻花问柳之人或是烦腻积年累月的平淡的人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那青衣女子被身后不知哪只手拽了拽,悄悄退了出去,再回来时,便极力主张他们几人去二层,其他姑娘自然也跟着变了口风。
赵锦绮心里明白,大概是风逸行吩咐的,便起身往二楼而去。
他们三人每人挑了一个姑娘作陪同上二楼,赵锦绮挑了那青衣姑娘。
上二楼每人需要付三十两银子乘坐飞梯每人再加收五两,这便将许多家世普通的人隔绝在了一层。
赵锦绮付了银子,青衣女子道:“公子可要试试我们这飞梯,平坦舒适,能省不少脚力。”
老猴和书生当即不愿意,直言上二层已每人收了三十两,已是天价。
赵锦绮只好与大家一同步行上了阶梯。
抵达二层,当真是与一层大为不同,诺大的大厅一眼望不到边,却也不点灯,顶部斜射着几束红绿蓝紫的光亮,时时变化,也就趁着这些光束亮时,才能稍微看清些这里的景象。
人挤着人都随着快速激进的人乐声有节奏的摇摆,呼喊,多数人果真都穿着露骨,尤其是这酒楼里的姑娘,更是令人欲血喷张,她们人人腰间挂一个小玲珑萤火灯,很好确认
大厅周边设了矮案几和柔软地铺,有许多客人在那里或躺或卧,或饮酒作乐。
赵锦绮看到了许多熟面孔,平时可都是正正经经的矜贵雅人,此刻也因酒水和环境的刺激,疯狂的玩乐呼喊。
三个姑娘即刻拉着三人融入了人潮,很快他们便与赵锦绮走散了。
那青衣姑娘紧紧拉着赵锦绮的手腕,走了一会儿轻轻在她耳边道:“公子,四层有请,请对我来。”
赵锦绮轻轻应了一声好,便任由她拉着自己挤出人群,来到飞梯边。
青衣姑娘这下松开手:“姑……公子,奴怕与你走散,方才拽的紧了些,多有得罪。”
赵锦绮笑着摇摇头:“不会。”
青衣姑娘将她送进飞梯,向里面站着微笑点头:“送客人上顶层,多谢。”
又对赵锦绮道:“若公子还下来,奴就在这附近候着接应您。”说完,便关上了飞梯外的门,飞梯里的景象外面便看不到了。
那人点头,拉了拉面前三根绳子最右侧的一根,隐约传来另一头的铃铛声,赵锦绮如今五感灵敏,便能听到,常人是听不到那细微的声音的,片刻,飞梯启动,缓缓向上。
很快,飞梯稳稳停下,面前的门打开,入目一条走廊,倒也平平无奇,只是走廊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几道一模一样的门,不知门后是什么。
走廊的尽头有一道与这些门不一样的大门,漆金饰玉,很是华丽。
早有个看着便十分机灵的姑娘等在飞梯口,朝赵锦绮福身作礼,随后侧身让道:“贵客这边走,我们掌柜的在等您。”
带着赵锦绮径直往那道大门而去,经过那些小房间时,赵锦绮有意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便从一个门缝中扫到一眼,装束干练的几个人对着地上什么管道又看又听,还有些人在案几上记录着什么,房中满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纸扎。
这是四层,他们对着地上在听在看什么,一层二层太远太吵,想装个管道传声上来是不太可能的,那便只有……三层的房间!
“贵客,这边走。”那机灵姑娘提醒一声,加快了步伐,赵锦绮也只好跟着走快些,便没机会再看。
推开那道门进去,视线瞬间暗了下来,赵锦绮揉揉眼睛适应了这有些暗的环境,片刻后看清楚了这里。
当真奇特,这房间一片上下一片黑,仿佛没有一个窗户也没有,房顶上嵌着许多发光的什么东西,好似一片星空。
赵锦绮往里走去,脚底被什么绊了下,头撞到了旁边的什么,冠发的玉簪掉落,一头乌丝瀑布般垂下,她被人一把扶住。
风逸行:“你没事吧?”又对着里面吼道:“把你那个月亮灯弄开,黑不隆咚的,谁来了不摔一跤?”
“你懂什么?这星空才能叫我有家乡的感觉。”有个女声答道。
头顶的橘黄色大月亮形大灯亮起,整个房间都清晰起来。
赵锦绮摇摇头说没事,方才看清绊倒自己的是块镶嵌在地上的小岩石,刮到自己头发的是旁边伸出来的珊瑚枝。
有条小路一直蜿蜒进房间深处,走在小路上便是平坦的,但这小路并没有正接着门,是靠左而设,所以赵锦绮进门后摸索走的便是接在门后延伸铺设了许多岩石和各种贝壳装饰的路,因此很快被摔倒了。
再看一眼四周,墙上装饰着旧木板、渔网、麻绳、船桨之类的东西,地上两旁以岩石贝壳铺就,四周设着蒙古包一般的房子,造型却是奇特,有像船的,像菠萝的,像蚌壳的,像珍珠的………
里面大水波纹屏风后走出一女子,身着海蓝色掐丝褶皱凌云裙,头上一只红玉簪将发髻松散盘起:“风狐狸,这便是楼主夫人?”
说着朝赵锦绮看过来,这一看,愣愣睁大了眼睛;“你好美啊!”
风逸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愣着做什么,行李啊!”又对赵锦绮道:“她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别见怪。”
那女子简单福了福身子,礼行的不伦不类:“小女子火舞,给公主殿下请安。”
赵锦绮浅笑着虚扶起了她:你便是天上人间的掌柜,久仰,这天上人间设计的奇思巧妙,掌柜果然是名不虚传。”
“真的啊!”火舞喜道:“冲你这句话,公主你想玩什么,我这儿都有,我带你去好好玩玩。”
风逸行:“火烧眉毛了,就先别玩了!”
火舞努了嘴:“那你们聊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进去了。”转身又朝那大屏风后走去。
赵锦绮看向风逸行:“这么急找我来,还不在风楼见面,出什么事了?”
风逸行面色凝重:“二哥他……出事了,最近风楼那边被人盯得紧,我也回不去,待在王府。
罗刹的消息,你恐怕也被远远盯着,所以我才约在这里见面,二楼鱼龙混杂,可以暂时甩开那些人。”
赵锦绮急道:“他怎么了?”
风逸行:“他急着解除封印,又吞了一块地狱石,结果……都怪我,罗刹回来报你被那些卫兵劫走时,我没注意被他听了去,他又在闭关炼化地狱石,一时着急又走火入魔了,如今昏迷不醒。”
赵锦绮一听,当即心如刀刺:“怪我,我做这事没有提前告知他,叫他担心了,我该想到的……”
风逸行:“我急着寻你来便是想问问你,从前你给我的那些紫晶是哪里得来的,如今只有寻得紫晶或许才能助二哥渡过难关。”
赵锦绮愣了愣,紫晶吗?那是她每次被华倾城攻击,那手镯里才会掉出来的。
“华倾城是不是在王府?”赵锦绮道。
这会轮到风逸行愣住了,他问紫晶,她却问华倾城?
“跟你说紫晶的事,你扯那女人做什么?”风逸行道。
赵锦绮:“要想拿到紫晶,我必须得见到她才行。”
于是将自己之前几次遇袭,手镯中掉出紫晶的事同风逸行说了。
风逸行:“这么说,她竟然已经偷偷对你多次动手了,真不知道你这凡人之躯,怎么扛下来的。
怪不得二哥要把她关起来,那女人,果然可恶的很。”
赵锦绮:“你带我去找她,我来想办法拿紫晶。”
风逸行犹豫了:“这,如今华倾城已经被关的戾气冲天,你现在去她那里,还要引她攻击你,太危险了。
我我我,我还是去二哥那里多说几句你已经平安脱险的话,说不定……他就能醒了。”风逸行低下头,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赵锦绮望着他:“小风!他的性命,不能儿戏……即便是豁出性命,我也要想法子救他。”
风逸行立住脚步:“不行,你要是出事,二哥醒来非剐了我不可。”
火舞踱步出来:“那也得他醒来才行呀!一个大男人,做事磨磨唧唧。”
风逸行气道:“你!”
火舞两手一摊:“我什么?你还有别的办法马上弄到紫晶吗?”
她转而看向赵锦绮:“放心吧!我一看公主殿下,便是长寿之相……只是,殿下,好事多磨,不到最后一刻,你都别放弃才好。”
说完,火舞又摇头晃脑蹦到里面去了。
赵锦绮隐隐觉得火舞那后半句话似有深意,便默默将那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