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老四依旧走在最前面,手中木杖拨开半人高的枯草,走得谨慎缓慢。
午后的山林愈发阴沉,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纠缠,几乎彻底遮蔽了天光。
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脚踩腐叶的细碎声响,以及山风穿林的低沉涛声,整片山林死寂得令人心头发闷。
队伍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刚转过一道陡峭的林弯,前方密林中骤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枝叶晃动声。
“咔嚓——哗啦!”
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踩断了枯枝。
邢老四猛地停住脚步,厉声低喝:“都别动!”
话音刚落,一头通体乌黑、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黑瞎子从左侧密林中缓缓钻了出来。
只见它低垂着头,鼻尖不断翕动,似是被队伍里的干粮肉香味引了过来。
立起来时,足有近一丈高,浑身的毛发在斑驳光影里泛着油亮的光,透着一股腥臊。
“退!快退!”
邢老四大喊。
队伍瞬间乱了,两个保镖当即迎了上去。
黑瞎子被这个动静一激,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抡起蒲扇般的巨掌就朝最近的两人扇了过去。
嘭!嘭!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同时响起,撞到了一棵小树,然后重重砸落在厚厚的腐叶堆上。
黑熊一击得手,凶性更盛,四肢蹬地,再度朝着人群猛扑而来,气势汹汹。
陆阳拨开惊慌后退的人群,欺身而上。
然后右拳紧握,气劲在拳面上流转,脚下猛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黑瞎子。
“金刚拳!”
那个畜生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单薄的人类放在眼里,巨掌一翻,裹挟着腥风直拍陆阳面门。
陆阳侧身一避,右拳已如惊雷般砸在它的前胸。
“砰!”
拳掌相撞,巨响震林。
金刚拳的劲力透体而入,黑瞎子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痛苦愤怒的嘶吼。
它又抡了一掌,陆阳不退反进,第二拳砸在它肩胛处。
黑瞎子吃痛,终于不再恋战,转身撞断几根灌木,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密林深处。
众人惊魂未定,见那黑瞎子跑了,才纷纷瘫坐在地。
张麟山上前检查那个两名受伤的保镖,好在二人只是肋骨挫伤,气血震荡,并无致命重伤。
张麟山对陆阳拱手道谢,“多谢陆先生出手相助。”
陆阳摆手示意无碍,避让到一边。
队伍稍作休整,又继续赶路。
走了十来公里左右,随着最后一丝天光彻底被山林吞没,四下昏暗沉沉,阴风穿林。
邢老四抬手止住队伍行进,环顾四周幽暗密林,沉声道:“天色全黑,夜路凶险万分,凶兽瘴气尽数出没,不能再赶路了。要找一处平整避风处,扎营过夜。”
众人应声驻足,正要分头探查周遭地势。
队伍前面一名保镖忽然抬手指向斜前方密林,出声惊疑:“你们看那边!好像有房屋轮廓!”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顺着指向的方向望去。
直只见前方昏暗笼罩的密林,隐约透出一方残破的屋角轮廓,隐在古树藤蔓间,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突兀。
张麟山眼里闪过一丝谨慎,沉声道:“全员戒备!缓慢前进!”
众人握紧器械,凝神戒备,缓缓穿过丛生荒草,朝着那处建筑缓步靠近。
待走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民居宅院,而是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古庙。
庙宇规模不大,院墙大半坍塌,砖瓦残破脱落,殿门腐朽斑驳,布满青苔藤蔓。屋顶梁柱残缺不全,多处镂空漏风 ,处处透着破败荒凉,不知在此深山矗立了多少岁月。
殿内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石像,只是岁月侵蚀太过严重,石像表层尽数风化崩坏,五官模糊难辨,身形轮廓残缺不全,根本看不出原本样貌,无从知晓供奉的是何方神圣、异类精怪。
几名护保镖低声议论:“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座破庙?”
“看这风化程度,怕是几百年的老庙了吧?”
“就是不知道供奉的是哪位神只……”
……
周无机走上前,绕着残破殿宇打量一圈,拂去道袍下摆的尘土,淡淡开口:“管它供奉何人,荒庙是遮身之地。夜色深沉,山林夜寒瘴重,凶兽四伏,与其在山野扎营受风受险,倒不如借这破庙安身一夜,起码有墙挡风,有顶遮雨。”
邢老四也点头表示认可。
这破庙虽然简陋,但比在荒林里露营安全得多。
于是众人收拾了一块地方,各自铺开睡毯。
有人重新生起火堆,火光把庙里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阳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从背囊中取出睡毯,平铺于干净地面,随后盘膝静坐,闭目调息。
周无机蹭过来,紧挨着他旁边躺下,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夜渐深,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一阵接一阵,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阳在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眼前光影晃动,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庙中。
然后猛地睁眼,便见那个身影就站在面前几步之外。
陆阳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总算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具鼠首人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两只黄豆似的小眼睛闪着幽幽绿光,嘴角几根细长的胡须轻轻抖动。
竟是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小子。”
那个鼠首人身的怪物开口,声音尖细古怪,带着几分阴森卡的怒意,“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本座子孙的气息?说,你是不是打死过一只即将化形得道,修行百多年的黄鼠狼?”
陆阳心头一惊,万万没想到时隔数月,远在千里之外长白山深处,竟会有妖物察觉出当初那桩旧事。
数月前他在一处工地上的确杀过一只黄鼠狼精,只是此事除了几个当事人之外,从未对旁人提起。
眼前这鼠首人身的妖物,竟然仅凭残存气息,便能断得清清楚楚,看来确有几分道行。
陆阳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你看错了。”
“看错?”
对方那种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几分,语气带着阴冷怨怒,幽幽回荡在残破古庙内。
它黄豆大小的瞳子死死盯着陆阳,周身灰白雾气翻涌不散:“人类,休要狡辩!本座修行多年,早已褪去凡妖浊气。辨气溯源,勘人因果乃是常事。你身上残留的我血脉气息,本座绝无认错的可能!”
“真是狡诈虚伪的人族,杀我族人,还敢矢口抵赖!妄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你以为赖掉便算了?因果缠身,怨气不散,你今日既然踏进长白山,便是老天把你送到本座面前来!”
陆阳见它已完全点破,再瞒也没意思,便也冷下脸来:“既然你看穿了,我也没必要否认。是。我的确杀过一只黄鼠狼。它想要我的命,我杀它,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对方周身的阴冷煞气瞬间暴涨数分,庙内温度仿佛骤降下来。
它前倾身形,鼠须剧烈抖动,戾气翻涌:“本座子孙潜心修行多年,隐忍积功,只差一步便可破关化形、褪去兽身!它素来安分守道、不扰世人,究竟何处得罪于你,你要狠下杀手、断它百年道途?”
陆阳冷声道:“安分守道?笑话。明明是它拦路向我讨封,强求大道机缘。我随口应答,它见讨封不成,却心生歹念,便恼羞成怒,悍然对我痛下杀手。你说我该不该杀它?”
鼠首人身目光阴鸷,戾气沉沉,冷声追问:“本座问你,它向你讨封之时,你究竟答了什么?讨封之道,最忌乱言破道,戏耍修行妖类,你若随口戏言,毁它百年根基,便是你理亏在先!”
陆阳淡淡道:“它问我,它像神还是像人。我见它皮毛鲜亮,体态灵动,我答它像金发猫耳长腿大萌妹。”
“你——!”
黄皮子精怪勃然大怒,浑身短毛都炸了起来,尖声嘶叫,“你这歹毒人类!你根本不懂讨封规矩!我黄家妖类讨封,求的是天道认可、正道加冕,要的是正气、是人形、是仙途!你以玩物之语戏耍于它,它数十年苦修,就毁在你一句话上!你该死!”
陆阳道:“它讨封问话,答什么我说了算。它却因一句话不对便要动手杀人,分明是道行不够,心性更不行。讨封不成便下杀手,这样的心性就算化形成功,也不过是祸害一方。”
“好一个伶牙俐齿!”
鼠首人身彻底被激怒,周身气息狂暴翻涌。
只见一只枯瘦的爪子暴长数寸,指甲黑亮如钩,带着一股腥风便朝陆阳抓来,厉声怒喝:“断我子孙大道,罪该万死!今日便拿你的心肝来祭它!”
陆阳早有防备,反手一探。
随着寒光乍现,一柄通体璀璨鎏金的金色短剑,骤然出鞘!
剑长不过一尺有余,剑身流转着纯正浩然的至阳金光,刚一出世便压制得满庙妖风节节消退,周遭翻滚的灰雾瞬间消融大半。
嗡——!
一声轻鸣,浩然正气浩荡铺开,专克世间阴邪妖祟。
陆阳手腕轻抖,金色短剑横挡身前,精准对上鼠首人身抓来的漆黑利爪!
下一瞬,金剑和妖爪轰然相撞!
滋啦——!
刺耳的金铁交鸣,和阴气灼烧声响骤然炸起!
“啊!”
鼠首人身猝不及防,痛得一声尖啸,原本悍然前抓的手掌如同触电一般,身子向后弹开两步,掌心冒起了一股焦黑的青烟。
“至阳之气,斩邪破阴!这……这是道门至宝!你区区一介凡人,怎会持有道门辟邪灵剑?!”
鼠首人身连连后退数步,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陆阳掌心的金色短剑,鼠须震颤,失声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阳握着金色短剑,缓缓站起身:“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若还想报仇,就尽管来。我不会再留手。”
鼠首人身盯着陆阳手中短剑,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桀桀冷笑起来,嘴角的胡须抖了抖:“你以为一柄道门法器,便能镇压本座?可笑!”
“本座修行三百载,早已褪去野妖俗胎,超脱山精野怪之列!非妖、非祟、非邪魅!本座受长白地气滋养,得山间月华加冕,已是正牌地仙,受一方山野庇佑!区区低级道门法器,如何能伤得了本座仙道之躯?”
“方才不过是本座一时大意,未曾料到你藏着这等东西。如今本座心中有数,你便再无机会!今日就让你知道,这长白山里,谁说了算!”
话音落下,它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灰影,身体在火光中拉长变大,双爪如钩直直朝陆阳扑来。
庙内残旧的供桌被妖风扫过,“哐当”一声翻倒在地,碎石木屑四散飞溅。
陆阳不敢托大,将金色短剑反手别在腰侧,脚下马步扎稳,筋骨隆隆作响,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让我瞧瞧你是人, 还是妖?”
一声落下,不闪不避,右臂蓄力抡出。
“金刚拳!”
拳风刚猛厚重,带着锤炼出来的千钧之力,轰然砸向鼠首人身的胸膛。
“嘭!”
一拳结结实实打中目标,可预想之中骨裂溃败的景象并未出现。
拳头撞上的仿佛一团虚幻流动的灰雾,力道尽数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鼠首人身的躯体一阵扭曲荡漾,竟如幻影般向后飘退,毫发无伤。
“吱吱吱———”
鼠首人身发出桀桀怪笑,身形就地化作一团灰烟,原地彻底消散。
下一刻,庙柱侧面灰雾翻涌,骤然显出身形,利爪直掏陆阳对后心。
陆阳耳后感受到凛腥风,头皮一紧,迅速旋身回防,双掌挟劲重重拍下。
“降龙掌!”
掌风呼啸奔涌,雄浑厚重的劲气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狠狠地拍落在对方的肩头。
“噗!”
又是一声闷响,对方身躯再一次如水波般荡漾开去,降龙掌的磅礴掌力穿体而过,只拍碎几片飘荡的灰雾,连一道浅浅伤痕都未曾留下。
“哈哈哈,徒劳挣扎!凡胎肉体的蛮力,也配伤及本座的仙躯?”鼠首人身再度溃散,在大殿各处来回闪现,飘忽不定。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爪芒,接二连三地从四面八方射向陆阳,招招直指陆阳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