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佟婳提出的一连串儿问题,严铁木没有丝毫的不耐烦,面带笑容一一作答。
“徐先生平时就住在梧桐村紫家,紫家有火炕有地热,屋里暖和得只穿夹袄就行,风儿每天都吃得饱饱的,棉衣是紫家的三少夫人帮着缝的,针脚细密,一点也不比家里做得差。”
至于徐先生的事情……
严铁木再三叮嘱了一番,不可对外张扬,夫人知道就好,千万不要往外传云云。
佟婳当下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她可不是那种多嘴的人,只要能教好风儿,住在哪里都不重要。
“真的吗?真的吗?”佟婳惊叹连连,每听一件都觉得不可思议。
北地在佟婳的印象里是苦寒之地,没想到梧桐村竟然有地热有学堂还有名医,连轮椅都能自己转着走,难怪风儿的腿能好。
只不过,地热是什么?她可是从未听说过。
听到严铁木说,风儿每天都跟着紫家的孩子们一块儿吃饭时,她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的风儿终于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窗台上吃饭了,他有伴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夫妻俩脸上身上,脸上不再沉重,不再绝望,而是如释重负,满脸笑容。
严铁木看着妻子脸上那久违的笑意,心想这一路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忐忑,所有挨骂的准备都值了。
佟婳端起凉了又热的燕窝粥,终于稳稳当当地喝完了一碗。
临睡前,佟婳把严旭风的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床头柜上,压了又压,确认信封边角没有折到,这才满意地躺下。
她闭着眼轻声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风儿说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严铁木迷迷糊糊地问道。
他一路奔波,早就困得眼皮打架,可夫人说话他不敢不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佟婳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严铁木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在被子底下握住佟婳的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嗯,咱风儿是个有福的。”
佟婳心想,可不就是有福。
五年前风儿忽然不能走路了,她以为天塌了。
这五年她日日煎熬,夜夜难眠,跪在菩萨跟前求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风儿的腿好了,还拜了徐大儒为师,在梧桐村有地热有学堂有伴,比在家时开朗多了。
她忽然觉得这五年不是白熬的,要是没有这五年,风儿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北地,不会喝到那瓶纯净水,更不会变得现在这般坚强懂事。
她还想再说两句,耳边却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这老家伙,刚才还说风儿一顿能吃两碗饭,自个儿倒睡得跟猪似的。
佟婳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压了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这一回,梦里不再是缠绵病榻的儿子,而是一个笑容明朗的翩翩少年郎,正迎着阳光,像风一样朝她跑过来。
小小少年郎边跑边喊着:“阿娘,阿娘。”
他的双腿结实有力,跑得比别的孩子都要快,跑到她跟前还故意转了个圈,让她看清楚自己已经全好了。
佟婳在梦里笑出了声,伸手想要抱住他,他却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窜过去,回头朝她招手:“阿娘,来追我呀。”
五年来,她头一回没有梦到药罐子,没有梦到儿子坐在窗台上画仙鹤的孤单背影,只梦到一个迎着阳光奔跑的小小少年郎。
安南府的冬夜依旧寒冷,廊下那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晃荡。
床头柜上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像一颗种子。
今夜,它终于在佟婳的梦里开出了花。
而在千里之外的梧桐村,严旭风也睡得正香。
他不知道阿娘做了这样一个梦,可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大概也梦到了同样的画面……
一个少年郎迎着阳光,风一般跑向他的阿娘。
……
京都,御书房。
炭盆里的火烧得有点旺,东陵褚燥得慌。
他把手里的炭笔搁下,笔杆上已经捏出了一层薄汗。
也不记得是第几次看向屋角的滴漏了,申时三刻,离宫门落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案上那摞折子还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翻了两本又合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东陵褚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屋外,轻声唤道:“老丁?”
丁公公应声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陛下。”
“还没消息吗?”东陵褚问得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回陛下,还没有。”
丁公公的声音稳得一匹,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太阳还没落山呐,陛下您这已经问了有七回还是九回来着?
就连他这猪脑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就不信陛下已经不记得。
每次问完,还假装不在意地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不到半盏茶时间,又抬头喊他。
“快一个月了吧?”东陵褚低声喃喃着,“就是头老牛,也该溜达回来了吧?”
他本想说“乌龟”来着,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老牛”。
毕竟老牛跑得比乌龟快多了,虽然说乌龟更解气些。
丁公公:……
他垂下脑袋,心里却是笑得直抽抽。
陛下您有本事,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这话,可别光会在老奴跟前逞威风。
竟然还有胆子把皇后娘娘比作“乌龟”?
上回,皇后娘娘来信说,还要在边关多待些时日,您看完信在御书房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憋出一句“老丁,你说皇后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可是全记着呐,一个字都不差全记着呐。
丁公公尽管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不大走心地劝说着。
“陛下,一个月还差几天呐,当初娘娘北上的时候,可是整整走了四十多天,这会儿还没到一个月,您就急了。”
“咱再等等,再等几天,娘娘肯定就回来了。”
丁公公说完,还不忘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东陵褚正用手指在龙案上画圈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可认真了。
东陵褚一噎。
还要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北地眼看着就要大雪封路了,难不成还要他等到来年开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