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书记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那封信。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秘书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是专人转来的。”
“谁？”
秘书停了一下。
“没有留名。”
屋里静了两秒。
纸被拆开的声音，很轻。
可那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根针扎进皮肉。
第一页。
李立峰。
副省长。
违规干预项目审批。
第二页。
汉东重工技改项目。
财政贴息资金。
银行贷款协调。
第三页。
几份复印件。
批示件。
会议摘录。
还有几张被刻意截取的资金流向表。
每一页都不算多。
但每一页都挑得很准。
准到不像举报。
像一把已经磨了很多年的刀。
省纪委书记的手指在其中一处批示上停住。
“支持汉东重工精密制造能力恢复”。
这一行字，本来是政策支持。
可在举报材料里，它被圈了红线。
旁边写着一句话。
涉嫌以行政权力干预金融机构独立审贷。
秘书后背微微绷紧。
他闻到了不对。
这份材料太完整。
完整得不像临时起意。
像有人一直蹲在暗处，等着某一天，把它塞进该塞的抽屉里。
省纪委书记合上材料。
“帮我打电话给李立峰同志。”
“请他过来喝杯茶。”
秘书抬头。
“现在？”
“现在。”
声音不重。
但门外的空气，已经变了。
——
三点零六分。
汉东重工总部。
刘红梅拿着电话站在走廊尽头，脸色一点点发白。
电话那头的人不敢把话说满。
可越是不说满，越让人心里发沉。
“李副省长被纪委约谈了。”
“什么原因？”
“还不清楚。”
“和我们有关？”
对面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刘红梅掌心全是汗。
她挂断电话时，指尖碰到屏幕，竟然没按准。
走廊里有人经过。
财务部的。
行政部的。
还有两个平时很少下楼的审计人员。
他们走得不快。
可眼神很飘。
像已经闻到了风向。
刘红梅忽然想起上午会议室里顾清源那张脸。
痛心。
愧疚。
愤怒。
现在回头看，每一层表情后面都藏着牙。
她不敢耽搁，转身往董事长办公室走。
门没关严。
里面没有人说话。
祁同伟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封存清单。
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历史项目专项审计组成立通知。
第一批合同封存目录。
还有一枚刚启用的审计组临时印章。
红色印泥还没干透。
刘红梅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枚印章很刺眼。
它不是印章。
是铁门的锁。
门一旦落下，谁都别想再从旧账里轻轻走过去。
“祁董。”
她声音发紧。
“李副省长被省纪委约谈了。”
祁同伟没有抬头。
笔尖还在纸上走。
沙沙。
沙沙。
刘红梅的喉咙有些干。
“听说……可能和汉东重工项目审批有关。”
祁同伟终于停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电话声、脚步声、复印机吐纸声，好像都被隔在门外。
刘红梅看着他的脸。
没有怒。
没有惊。
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让她心里更震。
一个人如果真被打了措手不及，不会这样。
除非。
这一刀，他早就看见了。
祁同伟把封存清单合上。
“银行那边呢？”
刘红梅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问。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突兀。
一下。
一下。
祁同伟接起。
听了不到十秒。
他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建行省分行通知，对精密机械厂四千七百万贷款进行二次审计。”
刘红梅脸色彻底变了。
“可能要抽贷？”
“抽贷。”
两个字落地。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截。
四千七百万。
不是纸面数字。
是精密机械厂下一批设备款。
是猎鹰计划的启动血液。
也是赵培德这几天几乎拿命守着的东西。
一旦抽贷，不仅新的资金用不了，旧的还可能被追回。
设备进不了场，工人等不了，供应商等不了，研发线也等不了。
顾清源这一刀，捅得很深。
他没有直接砍祁同伟。
他砍资金。
砍项目。
砍那些刚刚站出来的人。
刘红梅的手指攥紧文件夹。
“祁董，要不要马上联系李……”
她话没说完。
祁同伟抬眼。
只一眼。
刘红梅立刻闭嘴。
那个名字不能随便说。
在这个时候，越是亲近，越不能靠近。
顾清源想要的，就是祁同伟慌。
一慌，就会找人。
一找人，就会落入口实。
李立峰被约谈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就是把“政治保护伞”四个字扣下来。
再下一步，所有支持汉东重工改革的人，都会缩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眼底很沉。
顾清源这次出手，不算蠢。
甚至很毒。
他没有把b档材料扔给媒体，也没有直接爆到网上，而是递给省纪委。
这就逼着所有人按程序走。
程序一走，银行就会停。
银行一停，项目就会瘫。
项目一瘫，基层就会乱。
乱起来后，顾清源就能站出来说一句：祁同伟的改革激进，已经影响稳定。
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顾清源少算了一件事。
祁同伟从来没把李立峰当唯一支点。
更不会把一场国企反腐，压在某一个领导的批示上。
那太脆。
脆得像玻璃。
好看。
但经不起砸。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去精密机械厂。”
刘红梅愣住。
“现在？”
“现在。”
——
三点二十八分。
精密机械厂。
车间外的风很冷。
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断续的争吵声。
“放开我！”
“赵厂长，您不能去！”
“我不能去？”
赵培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设备款停了，线停了，人停了，我还坐办公室喝茶？”
“我今天就去问顾清源！”
“他是不是想把这厂子彻底弄死！”
两名车间主任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老头手里攥着一沓贷款资料，纸页被他捏得变形。
他脸红得发紫，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安全帽歪在一边。
鞋底还沾着机油。
地上散着几张被踩脏的设备验收单。
精工项目计划启动牌刚挂上不到一天。
红布还没完全拆干净。
现在风一吹，红布角在牌子上啪啪地打。
像打在人脸上。
祁同伟进门时，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赵培德看见他，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委屈。
是憋屈。
一个老工人能忍穷，能忍苦，能忍设备旧，能忍材料差。
可他忍不了刚有点希望，就被人从后面掐住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