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语立即打开电脑,重新调整结构。
祁同伟从左边卷宗里抽出三份材料。
第一份——赵守义十五年前的调查报告。
封面发黄,右上角盖着“暂不处理”的蓝色印章。
正文六页,详细记录了卢顺平驾驶无牌车转运物品、反复出现在三个案发现场的线索。
这份报告当年没有进入正式案卷。
赵守义也因此被迫提前退休。
第二份——周书语从旧磁带里恢复出的基站数据。
磁带上只有几秒记录,却锁定了远泰地产外包货车在案发当晚的移动轨迹。
那几秒,让一份伪造的接警单失去了作用。
第三份——法医室出具的三组dNA比对结果。
石灰坑里的遗骸不是沈文涛。
那块被刻意留下的腕表,不是结案证据,而是有人制造的假象。
祁同伟将三份材料交给周书语。
“全部放进附件。”
周书语快速浏览:“赵守义的报告也公开?”
“原件编号、提交时间、退回流程,全部写清楚。”
“法医姓名呢?”
“写。”
“恢复基站数据的技术人员呢?”
“写。”
郭世昌皱眉:“全国会议上点出这么多人,时间够吗?”
“时间不够,就压缩我的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
周书语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郭世昌沉默几秒,低声道:“你知道明天的镜头会对着谁。”
“镜头对着谁不重要。”
祁同伟指向那三份材料。
“重要的是,镜头不能把他们从现场抹掉。”
晚上九点,驻地联络员敲门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胸前挂着会务证,姓罗,负责汉东代表团的流程衔接。
他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卷宗,笑了笑:“祁厅长,材料还没定稿?”
“刚调整过。”
“我听说了。”
罗联络员走到桌边,没碰文件,“成绩介绍从十分钟压到四分钟,变动有点大。”
“按照事实重新安排的。”
“可会议不是案件复盘会。”
“公安工作会议,不讲案件,讲什么?”
罗联络员脸上的笑淡了。
“祁厅长,您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国性会议,流程和地方上不一样。领导讲话,最忌讳把伤疤揭给全国看。”
周书语抬头。
郭世昌盯着罗联络员,没说话。
祁同伟翻过一页卷宗:“哪道伤疤?”
“韩启明失踪,内部账号被冒用,旧案存在篡改链条——这些一旦放进发言,外界不会区分是历史遗留还是现任责任,只会认为汉东公安出了大问题。”
“难道没有写,就等于没有问题?”
“至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误解不是材料造成的。”
罗联络员压低声音:“祁厅长,汉东是一个整体。您不能只考虑办案逻辑,还要考虑政治影响。”
祁同伟看着他:“整体不能替责任人签字。”
屋里安静下来。
罗联络员的视线落到桌面右侧——那是事实版发言稿。
他没翻,却准确说道:“您把赵守义的旧报告、三组dNA结果和基站数据都列进附件,甚至要求点名每一个基层人员。这样一来,外界很容易形成一个印象——过去的问题不是历史遗留,而是有人刻意压下去。”
祁同伟抬眼:“你看过附件?”
罗联络员停了一下。
“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材料目录总要掌握。”
“目录里没有赵守义的名字。”
罗联络员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书语立即打开电脑:“附件刚生成,正式目录还没上传。”
罗联络员没接话。
郭世昌起身:“罗同志,你的信息来源不在会务流程里。”
罗联络员脸上那层客气终于没了。
“我只是提醒。”
“提醒可以。”
祁同伟把一张白纸推过去,“请把提醒依据留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提到的删改内容,写成书面意见,注明来源、经手人和建议理由。”
罗联络员没伸手。
祁同伟把纸收回。
“不愿意留痕,就不是提醒,是干预。”
罗联络员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
周书语立即问:“要查他吗?”
“先查他的权限。”
“如果权限正常呢?”
“查他接触过哪些版本。”
郭世昌盯着门口:“他不像单纯的会务人员。”
“会务人员不该知道省政府办公厅打印了几份附件。”
祁同伟拿起电话,交代周书语连夜固定驻地网络日志、材料流转记录和会务终端访问痕迹。
随后,他重新看向发言稿。
第一页标题已经改了。
原来的《汉东省公安系统制度重塑阶段性成果汇报》,改成了《汉东省三宗积案复核及责任链核查情况》。
标题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本材料不作结论性包装,只报告已核实事实及尚未解决问题。”
第二天清晨。
汉东代表团提前进入会场。
会场外,各省代表陆续到了。
有人上来换名片,有人直接问制度细节。
“祁厅长,基层申诉保护机制怎么防止恶意举报?”
“重大案件全流程留痕,会不会影响办案效率?”
“退休人员和病故人员的历史责任,你们怎么处理?”
祁同伟没有回避。
“恶意举报也要查,但不能拿恶意举报的可能性,堵住正常申诉的口子。”
“留痕增加的是程序,不是拖延。谁签字谁负责,效率自然上去。”
“人不在了,事实还在。行政责任、刑事责任和历史责任,分开认定。”
几个提问的厅领导听完,神色各异。
一名东部省份的副厅长笑了笑:“祁厅长,您这是准备把汉东所有家底都端出来?”
“家底不怕看。怕的是账不清。”
上午八点四十分,会前最后一轮流程确认。
罗联络员拿着新打印的议程表走过来,脸色比昨晚还沉。
“祁厅长,发言顺序有调整。”
“怎么调?”
“汉东仍然第一个发言,但发言结束后增加现场提问环节。”
郭世昌接过议程表:“增加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其他省份呢?”
“暂时没有。”
祁同伟接过文件。
议程表最后一行,几个字印得很清楚。
现场提问环节,首位提问单位:公安部案件管理部门。
周书语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交流。
案件管理部门最熟悉卷宗、流程和责任链。
对方如果从三宗积案切入,任何一个编号、一个时间点、一个签字人,都可能成为追问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