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在昏迷中轻轻动了动手指,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许昭阳低头看他。
昏迷中的人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皱紧眉头,仿佛在噩梦里还在奔跑,还在躲避那些黑暗中追来的脚步声。
“……许队……” 极其模糊的呓语,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
许昭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言刚分到队里时,话很少,存在感很低。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不争不抢,但交给他的任务,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有一次执行抓捕,嫌疑人突然掏出匕首,周言二话不说就挡在了他前面——那一刀划破了周言的左臂,缝了七针。事后许昭阳问他:你反应那么快,为什么不去夺刀,而是硬挡?
周言想了很久,说:万一他没瞄准呢?
万一没瞄准,刀扎的就是许昭阳。
许昭阳现在才明白,周言从来不是不会保护自己——他只是把保护别人,放在了更前面。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被“送回去”?
许昭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拿起那台通讯器。
屏幕上,那条发给邓小伦的消息还安静地躺在已发送栏里。
休整,哪也不要去。
这不是命令。这是他在对自己说:停下,别让他们再往前走了。
可他自己呢?
他早就在这条路上,走到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许昭阳沉默片刻,开始在通讯器上输入新的内容。不是给邓小伦,而是给那个只有一面之缘、从未确认过真实身份的“摆渡人”:
【我需要两个安全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代价我来付。】
发送。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应,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又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不能再让周言和邓小伦暴露在明处了。
哪怕是赌,他也要把这两个兄弟,先稳稳地藏在赌桌之外。
周言的呼吸声在身后平稳地起伏,像暗夜中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潮汐。
许昭阳将通讯器放回窗台,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沉默的铁灰色天际。
天快亮了。
拳头握紧的那一刻,江淮清楚看见自己指节泛起的青白。
教授就站在三步之外。
那张永远平静、永远掌控一切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耐心,
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淮甚至能看清对方镜片边缘细小的反光,以及镜框压出的、常年不褪的浅痕。
一拳砸上去,那张脸会扭曲,镜片会碎裂,
皮肉会绽开——这个画面在江淮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带着某种酣畅淋漓的、近乎毒药般的诱惑。
愤怒。 胸口的黑色标记隐隐发烫,像在共鸣,像在怂恿。
但他忍住了。
不是恐惧,不是懦弱,甚至不是理性。而是那个躺在行军床上、戴着呼吸面罩的身影,
拳头砸下去,然后呢?
他会被制服,会失去这间白色房间里仅剩的一点自主权。
而周言会被定义为“侵入者”,邓小伦会成为下一个追猎目标,许昭阳那条渺茫的线索会彻底断裂。
愤怒是火焰。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燃烧,而是锻造。
江淮缓缓松开拳头,指节传来的僵硬和刺痛提醒着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灼热,一寸一寸压下去,压进某个深处,让它冷却成更坚硬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