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离开苍梧山北麓驻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没有带任何人。银暗卫的人要护送,被她拒绝了。她只是从马厩里牵了一匹耐力最好的青骢马,将一只旧得褪了色的药箱捆在马鞍后面,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和她平日里在演武场上操练暗卫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系药箱皮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药箱里装着她从药王谷带出来的所有家底,十几只青瓷瓶,三卷银针,两本手抄的药方,还有一把她用了二十年的药锄。这些东西是她从药王谷离开时唯一带走的,这么多年了,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像是把它们当成了某种护身符。
密信是三天前到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信封上只写了“竹青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温润,和她记忆中那个人在药方上写批注时的笔迹一模一样。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语气平和得像是师徒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每一个字落在竹青眼里,都像是在她心头压了一块冰——
“闻卿尚在人世,甚慰。今江湖将有大疫,药王谷需卿之力。见信速归,前尘旧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竹青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了整整三天。她太了解那个人了——她的师父,药王谷谷主,苏鹤延。这个站在天下医道巅峰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从来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说“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在提醒她:你是有“咎”的。
但竹青没有打算回去。她写好的回信还压在驻地营帐的枕头底下,措辞客气而疏远,大意是“明教(亦可称魔教)事务缠身,恕难从命”。她原本打算让暗卫替她把信送出去,然后继续留在驻地等黑小虎的消息。可是无常独自去了飞仙崖,九阳草的线索断了,她留下的延命丹只能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如果无常没有带着九阳草回来,如果莎丽的紫云真气撑不住拔毒的过程——她必须亲自回去。
所以她等不了了。她要回明教(亦可称魔教)总坛。
马踏着深秋的薄霜,在山道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蹄印。竹青没有回头,策马朝明教(亦可称魔教)营地的方向疾驰。从驻地到营地,快马加鞭只需两个时辰。她打算在午时之前赶到,先确认黑小虎的毒势,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如果无常已经带回了九阳草,她就留在营地协助拔毒。如果无常没有回来——
她没有往下想。
山路蜿蜒向北,两侧的山势渐渐从低矮的丘陵过渡为陡峭的石峰。路边的野竹林在晨风中摇曳,竹竿摩擦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天色渐渐亮了,东方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将山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竹青策马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前方地势豁然开阔——那是一片位于苍梧山北麓山岭中的天然石坪,约莫数十丈见方,地面是整块平整的青黑色岩石,石缝里零星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石坪北侧是万丈深渊,南侧是她来时的竹林小道,东西两侧则是陡峭的山壁,壁上爬满了枯藤。
然后她勒住了马。
石坪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负手立在石坪边缘,面向北侧的万丈深渊。晨风从深渊中倒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挺拔,两鬓微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青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竹青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银针囊,又缓缓松开了。她认得这个背影。七年来,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见过这个背影——有时候是跪在祖师牌位前听训,有时候是在药田里弯腰采药,有时候是背对着她说“你不杀他,就不是我的弟子”。每一次梦到这个背影,她都会惊醒,然后在黑暗中坐很久,直到心跳平复。
苏鹤延。
他没有在药王谷等她。他来了。亲自来了。
“你的回信,本座没有收到。”苏鹤延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被山风吹得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竹青耳中,“但本座猜到你不会来。所以本座亲自来等你。”
竹青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下,让青骢马退到竹林边缘。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去,在距离苏鹤延七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是她下意识的习惯——七步,不远不近,既是师徒之礼的距离,也是防备突袭的安全距离。
“师父。”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苏鹤延缓缓转过身来。他看上去比七年前老了不少,面容依然清癯,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两鬓的白发也比记忆中多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既无波澜,也无温度。他的目光落在竹青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她腰间的银针囊上。
“七年了。你的手,还在摸银针吗?”
“在。”竹青说。
“治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误过多少人?”
竹青沉默了一下。“两个。”
苏鹤延微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个人命,七年时间。这个代价,你觉得值得吗?”
竹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苏鹤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说出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但她今天不想陪他打这个哑谜。她赶时间。
“师父为何而来?”她直接问道。
苏鹤延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的琉璃小瓶,随手抛了过来。竹青抬手接住,对着晨光仔细观察了片刻。
瓶中装着半瓶暗绿色的黏液,黏液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正在蠕动的细小黑点——八条腿,椭圆形的腹部,头部有一对极小的钳状口器。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