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张卫国在菜地旁边的小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火很暗，只能照亮面前一尺见方的地方。
他摊开一张纸，磨了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贞元九年春，于长安城南见刘生。”
“生年二十二，与韩退之同榜进士。目光如炬，言刚直为诚，不肯低头。观之，有苏子瞻少年时气。”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想起了苏轼。
想起了他第一次见苏轼的时候，那个少年才十岁出头，蹲在眉山沙縠巷的药铺门口，缠着他讲江湖上的故事。
那时候苏轼的眼睛里全是光，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弄明白。
后来苏轼真的成了了不起的人，也真的吃了很多苦。
张卫国低下头，又写了一行：
“苏子瞻以直待人，一生受挫，不改其志。今见刘生，恐亦然。”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像流水一样绵绵不绝。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冷冷的。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将来会被贬二十三年的这个人，他眼睛里的光，能一直不灭吗？
第二天，博学宏词科放榜。
张卫国又进了城。
这回他没穿僧衣，换了一身普通士子的圆领袍，混在看榜的人群里。
博学宏词科是进士及第之后的加试，考过了才能授官。刘禹锡和韩愈都报了名，今天放榜。
榜前人山人海，有人挤进去挤出来，有人看了榜之后蹲在地上哭，有人仰天长啸。
张卫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榜。
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知道结果。
韩愈没考过，刘禹锡也没考过。
两个人都没考过。
张卫国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历史上韩愈后来考了几次才通过博学宏词科，而刘禹锡呢，刘禹锡后来当了官，但这条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笑的人哭的人，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怜。
他们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他们只看到眼前的一张榜，以为这就是命。
但命长着呢。
他看着人群里的那些脸，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禹锡站在榜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
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张卫国跟了上去。
他没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这个人在落榜之后会去干什么。
刘禹锡没有回家，没有去找朋友喝酒。他去了城南的大慈恩寺，站在大雁塔前面，仰着头看。
大雁塔是贞观年间修建的，塔高七层，青砖灰瓦，是长安城最高的建筑之一。塔前的石碑上刻着历代进士的名字，那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荣耀。
但刘禹锡不是来看石碑的。
他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的是塔顶。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想把那座塔看到心里去。
然后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
张卫国从他背后慢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最常见的诗句，几乎每个读书人都会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是杜甫的诗，写于三十多年前，那时杜甫才二十多岁，登泰山时写的。
但刘禹锡把原句的第一个字改了。
杜甫写的是会当凌绝顶，他写的是必当凌绝顶。
会当，是希望。
必当，是一定。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轼落榜的时候，不对，苏轼没有落过榜，他是一考就中的。
但苏轼有一个比他更苦的朋友，叫苏辙。
苏辙考中进士之后，一路坎坷，被贬来贬去，比苏轼贬得还远。
有一次苏辙写信给苏轼说，兄，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苏轼回信说：
弟，你等着，我们还有好时候。
后来好时候真的来了，但也来得太晚了。
张卫国不知道刘禹锡的好时候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这个在地上写必当凌绝顶的人，他的好时候，一定不会不来。
傍晚，张卫国回到香积寺的时候，住持正在院子里扫地。
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法号慧明，在香积寺待了大半辈子，从不关心外面的事。
他看见张卫国，点了点头，问：
“明远，今天进城了？”
张卫国点点头。
慧明看着他，忽然说：
“你看起来有心事。”
张卫国没说话。
慧明也不追问，继续扫地。
张卫国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拔了几棵草。
手指碰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忽然对慧明说：“师父，问你一个问题。”
慧明停下手，看着他。
“一个人，”
张卫国说，
“如果他明知道自己会撞墙，他还要往前走，你说，他是傻还是勇？”
慧明想了想，说：
“那要看他是不知道墙在那里，还是知道墙在那里。”
“知道。”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是傻，也不是勇。”
“那是什么？”
慧明继续扫地：
“是活法。”
张卫国蹲在菜地旁边，手按在泥土里，忽然不说话了。
他想起苏轼说过的一句话。那是苏轼被贬到惠州的时候，六十岁了，牙都掉了几颗，住在荒山野岭的破屋子里，有一天忽然写了一首诗，诗的末尾说，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那时候有人问他，你都被贬到这里了，怎么还有心情吃荔枝？
苏轼说：不吃荔枝，我还能干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豁达，是活法。
有人活法是被打了就躲，有人活法是被打了就打回去，有人活法是被打了之后坐下来写一首诗，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刘禹锡是哪一种。
但他会看下去。
夜里，张卫国在灯下又拿出那张纸，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落博学宏词科，不哭不怒，至大雁塔下，以枯枝书‘必当凌绝顶’于土。字迹横斜，力透泥背。”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是贞元九年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