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带着一帮宫女太监，摆足了排场，见了武昭仪也没让她行礼，就这么从她面前走过去。”
“武昭仪站在旁边没吭声，等王皇后走远了，她转头就走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晚上皇上就去武昭仪宫里了。”
“听说武昭仪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那儿看书，皇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皇上又问了两遍，她才把白天的事说了，说完还补了一句，臣妾不该在意这些的。”
“皇上当场就沉了脸。”
张卫国把条石码进地基里，拿锤背敲了两下：
“王皇后那边呢？”
“那边？皇上第二天就没去皇后宫里，听说还派人传了话，让皇后好生休养。”
“你说这武昭仪，本事大不大？”
张卫国没接话，低头继续铺砖。
他后来在宫里干活的时候，零零碎碎地拼出了武昭仪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回宫的时候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尼姑，宫里的人不拿她当回事，连最低等的宫女都敢给她甩脸色。
她硬是忍了下来。
不但忍了，还忍出了门道。
有一回宫里宴请命妇，王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武昭仪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人跟她说话。
宴席到一半，高宗来了，扫了一眼席间，目光在武昭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她：
“你那个新写的诗，写完了没有？”
武昭仪站起来回话：
“回皇上，还差两句。”
高宗笑了：
“朕记得你上回写的那首，最后一句是不向人间叹白头？”
“皇上好记性。”
“接着写，写完了给朕看看。”
满座的人都安静了。
王皇后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了端庄的笑容。
但从那以后，宫里的人再也不敢怠慢武昭仪了。
张卫国听这些事的时候，正蹲在墙角底下刮旧墙皮。
他拿着刮刀，吱，吱，地刮掉一层又一层发黄的老灰，露出底下的青砖。
他想，她就像这刮墙皮，一层一层地刮，不着急，刮到哪一层算哪一层。
刮完了，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永徽六年六月，凉亭修完了。
张卫国正在亭子外面砌一圈矮花墙，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皇上要立武昭仪为后。
“王皇后怎么办？”
“听说皇上要废后。”
“废后？哪有那么容易！”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能同意？那帮老臣不把宫殿拆了才怪。”
“武昭仪那边呢？她什么态度？”
“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是好惹的。”
“你没看这几年，后宫里敢跟她叫板的人，哪个落着好了？”
张卫国把最后一块砖码上花墙，拿灰泥封了缝。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座凉亭，青瓦红柱，地基稳稳当当，
花墙齐腰高，把凉亭圈在中间，像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弯腰收拾工具箱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凤袍的女子从廊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武昭仪，不，武皇后了，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宫里的人已经悄悄改了称呼。
她走在廊下，日光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比以前丰润了一些，气色也好，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越盘越亮。
她走到凉亭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花墙。
“这是谁砌的？”
她问旁边一个小太监。
“回皇后娘娘，是修造司的老师傅，姓张。”
武媚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张卫国身上。
她的眼睛在日光底下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那双井水一样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张师傅。”她说，
“又碰上了。”
张卫国站直了：
“皇后娘娘。”
武媚摆了摆手。
“还没册封呢，别急着叫。”
她走到花墙边上，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排砖的顶面，指腹沿着砖沿走了一趟，
“砌得平，跟感业寺那排台阶一样，一摸就知道是你干的。”
张卫国没说话。
武媚收回手，站在凉亭前面，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
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年了。”
张卫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瓦刀。
他没接话，但他在想，二十年，从那个摘石榴的小姑娘，
到穿着灰僧袍站在寺门口的女人，到站在凉亭前说二十年了的皇后。
她走的路每一步都不算宽，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就像他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码，不着急，不回头，码完了回头看，墙已经比人高了。
武媚没有多留。
她转身走了，凤袍的裙角在廊柱后面一闪，融进了午后明晃晃的光线里。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张师傅，过些日子那件事定了之后，宫里要修凤仪殿的台阶，到时候还让你修。”
张卫国站在花墙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瓦刀，刃口还沾着湿灰。
“好。”
他说。
声音不大，但她走远了，听不见。
张卫国的记忆又回到了武则天回宫的那一天，
永徽元年秋，武则天从感业寺被接回宫的那天，下着小雨。
张卫国那天在长安宫北边的偏殿修一扇漏水的窗，正蹲在窗台上拿腻子补窗缝，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探头看了一眼，雨雾里一顶青呢小轿从角门抬进来，
轿子后面跟着两个宫女，打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面上有几处破洞，
雨水从破洞漏下来，淋湿了打伞人的肩膀。
轿子停在偏殿门口。
帘子掀开，一个女人从轿子里出来。
灰色僧袍，光头，面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雨丝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间偏殿，低矮、逼仄、窗纸破了几个洞、院墙根底下一丛杂草长得半人高。
旁边一个领路的老太监站在廊下，干咳了一声：
“武昭仪，地方简陋了些，您先将就着。过些日子等皇后娘娘吩咐下来，再给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