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牢在大理寺后院地下。
台阶窄而陡,墙壁上挂着油灯,
灯光被厚厚的水汽拢住了,照出去不远就暗了下来。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潮湿的、陈旧的,混着稻草霉烂和铁锈的味道。
牢房不大,一间一间地隔开,
铁栏后面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壁闭着眼。
他沿着过道走了一遍。
过道窄,两个人并排走都会蹭着肩膀。
他经过第一间的时候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第二间的人没有抬头,靠墙坐着。
第三间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铁栏前面站着,隔着铁栏看着他。
那个人瘦,颧骨高,面皮发黄,但眼睛亮,不眨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铁栏对视了几息。然后他继续往后走了。
他走完了全部牢房之后在过道尽头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个站起来的人面前,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姓赵。”那人说。
“你犯了什么事?”
“杀了人。”
那人回答得干脆,没有低头。
李世民没有接着问。
他走出牢房的时候踩到台阶上化了的雪水,
靴底滑了一下,他扶了一下墙壁才稳住。
墙壁的砖面冰凉粗糙,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才松开。
那天傍晚他回到宫里。
房玄龄已经在东暖阁等了一阵了,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礼。
李世民在案后坐下,把那份奏章重新翻开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搁下笔说了一句话:
“放了他们。”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陛下是说,”
“三百九十个人,全部放回去。”
“跟他们的家人过完年,明年秋天,他们自己回来。”
房玄龄站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暮色正在退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他看着李世民的脸,好像在辨认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李世民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
他把那份奏章合上了,搁在手边的架子上。
腊月二十二那天,大理寺后院的门开了。
三百九十名死囚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灰白,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蹭着面皮。
有人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线,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泥的旧布鞋,
有人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又吸了一口。
他们没有人说话,但都朝门外走去了。
一个挨一个地走过那扇铁门,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槛边沿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三三两两的,沿着巷子往四面散开了,
消失在腊月灰白色的天光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炊烟里。
大年三十那天夜里,长安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有人在放爆竹。
声音从各处传来,远远近近的,像散了一地的碎冰被风吹得碰撞在一起。
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廊下听了一会儿那些爆竹声,
然后沿着廊道走了几步,看见太极宫附近的一段宫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灰布短褐,面前搁着一只工具箱,正在拿一把小铁锹铲墙根底下积着的碎冰。
碎冰被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贴在砖面上,
他拿锹沿边缘插进去撬一下,撬起来一小片,
搁在旁边,再撬下一片。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跟铲别的什么东西没有分别。
李世民站住了,没有走过去。
爆竹声还在远处响着,一阵一阵的。
他看着那个人的后背在暗处弓着,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和远处时明时灭的火光,一下一下地铲着冰面。
李世民转身走回了殿里。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朝会照常。
他坐在龙椅上听了几件例行的奏报,散了朝之后沿着廊道走回暖阁。
经过那段宫墙的时候他慢了半步,
墙根底下的碎冰已经被铲干净了,砖面露了出来,
被扫帚扫过,没有残冰也没有碎屑,干干净净的,剩一层干燥的灰白。
他看了那截砖面一眼,脚步没有停。
贞观七年秋天,大理寺后院的门又开了。
八月末的一天,有人来报说那些死囚开始陆续回来了。
一个、两个,先是零星的,然后是一批一批的。
他们回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旧衣裳,有的比走的时候更瘦了,
有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晒痕,有的手里还拎着一小包东西,
大概是家里人让带的干粮。
李世民那天骑马去了大理寺。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名,挤在墙根底下和廊道两侧。
他们没有排整齐的队列,但各自站着没有乱走。
他骑在马上经过院门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认出了他,然后低下头去了。他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
穿粗布衣裳的、穿旧棉袍的、光着头发的、留着胡须的,
什么模样的都有。
有人站得直,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地上低着头。
他把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朝他走了两步,在距离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个人瘦,颧骨高,
面皮比冬天的时候黑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李世民面前站定,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看了李世民几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我娘的病好了,今年春天好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然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站着或蹲着的人们。
他点了点头,朝人群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然后在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年轻人面前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
不像是常年干重活的。他抬头看见李世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像被什么亮的东西晃了一下眼。
“你多大了?”
李世民问。
“二十一。”那个人说,
“我回来是因为,我爹说,说到做到。”
李世民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跟那个人平齐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跟一个死囚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截被日头晒暖了的青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