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刚过,平安村的冻土就松了劲,墙角的苔藓冒出嫩绿的芽,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块浸了水的海绵。林秀蹲在院里翻土,手里的锄头没怎么用力,就“咔”地刨开块坷垃,土腥气混着腐叶的香,往鼻子里钻。
“慢点刨,别累着。”李建国扛着新劈的木柴从外面进来,额头上渗着薄汗,“鸡棚的架子我搭得差不多了,下午去镇上买几只鸡崽回来?”
林秀直起身,捶了捶腰,额前的碎发沾着泥土:“再等等,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鸡崽怕淋着。”她指着刚翻好的地,“你看这土,多暄乎,种点小葱正好。”
“听你的。”李建国把木柴码在墙根,拿起水壶给她递过去,“歇会儿吧,我来刨。”
他接过锄头,抡得又稳又沉,土块被翻过来,露出底下的蚯蚓,蜷着身子往深土里钻。林秀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说要搭花棚的事,忍不住笑:“你说的野蔷薇,啥时候去挖?”
“等过了惊蛰,”李建国头也不抬,“那时候山里的冻土化透了,挖回来成活率高。”他顿了顿,又说,“我还问王婶要了月季的扦插枝,她说泡在水里出根快,到时候跟蔷薇一起种。”
林秀心里暖烘烘的,低头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绣了一半的荷包,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蔷薇,针脚比刚成亲时匀整了不知多少。这是给李建国绣的,他总说自己身上有股土腥味,挂个香荷包能遮遮。
正绣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张奶奶的咳嗽声:“秀丫头,在家不?”
“在呢!”林秀赶紧起身开门,看见张奶奶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些裹着湿布的红薯苗,“奶奶咋来了?快进来。”
“给你送红薯苗,”张奶奶喘着气,被林秀扶到炕边坐下,“刚从窖里拿出来的,芽头壮,种下去保准能结大红薯。”
李建国端来热水,张奶奶喝了口,指着红薯苗说:“这还是去年你给的红薯育的苗,你看这芽,多精神。”
林秀拿起一棵,嫩红的芽尖顶着层白绒毛,像刚出生的小鸡仔:“真壮实,谢谢奶奶。”
“谢啥,”张奶奶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前儿个我去赶集,又碰见小曹他娘了。”
林秀手里的红薯苗差点掉在地上,李建国在旁边添柴,火钳碰在炉壁上,发出轻响。
“她来干啥?”林秀问,声音有点发紧。
“说是来给小曹拿点老家的土特产,”张奶奶叹了口气,“还说小曹在南边挺好的,那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都能扶着桌子走路了。”
屋里静了静,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林秀把红薯苗放进竹篮,用湿布盖上:“那挺好的。”
“她还问起你,”张奶奶看着她,“我说你去年怀了孕,可惜没保住,让她别惦记了。”
林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去年秋天她确实怀过孕,可惜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留住。那段日子她总掉眼泪,李建国怕她憋坏了,天天变着法儿逗她开心,晚上还起来给她掖被角,怕她着凉。
“都过去了。”林秀勉强笑了笑,不想让张奶奶担心。
张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别往心里去,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建国是个疼人的,你放宽心养着。”
送走张奶奶,李建国把红薯苗搬到屋檐下,回来时看见林秀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还捏着那棵红薯苗。
“想啥呢?”他在她身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甜的。”
林秀含住糖,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还是有点堵:“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胡说啥呢!”李建国皱起眉,握住她的手,“那是意外,跟你没关系。再说了,就算没有孩子,咱俩人过日子,不也挺好?”
他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团火。林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把脸埋在他怀里:“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傻媳妇,”李建国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闷闷的,“跟我还说啥对不起?咱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实在不行,咱领养个孩子,只要是你带的,我都当亲的疼。”
林秀的眼泪掉在他的布褂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知道李建国说的是真心话,他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却总能在她最难受的时候,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土浇得泥泞。林秀和李建国坐在炕头,一起整理红薯苗,把蔫了的芽头掐掉,只留壮实的。
“你看这芽,多有劲儿,”李建国举着一棵,“跟小石头似的,摔了一跤照样能跑。”
林秀被他逗笑,心里的疙瘩散了些:“等雨停了就种上,埋深点,别让雨水泡坏了根。”
“嗯,”李建国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砖窑厂的王老板说,下个月让我去学开货车,学会了能跑长途,工钱更高。”
“长途?”林秀愣了一下,“那不是得经常不在家?”
“就跑周边县城,当天能来回,”李建国赶紧说,“我跟他说了,不能耽误回家给你做饭。”
林秀笑了,捶了他一下:“谁用你做饭,我自己会做。”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响。李建国拿起那只没绣完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这蔷薇绣得真像,比镇上绣品店里的还好看。”
“就快绣完了,”林秀接过荷包,穿上线,“等绣好了给你挂上,省得你总说自己一身土腥味。”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李建国挠挠头,“你身上的味儿最好闻,比蔷薇还香。”
林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继续绣,指尖却有点抖。窗外的雨幕里,隐约能看见去年种的那棵桃树,枝桠上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像揣着一整个春天的心事。
她忽然想起小曹他娘说的“大胖小子”,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了。就像这雨,下过就停了,太阳出来,该发芽的还是会发芽,该结果的还是会结果。她的日子,不需要跟别人比,只要守着眼前这个人,守着这院的土地,守着慢慢滋长的希望,就够了。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天边抹了层金红。林秀站在门口,看见李建国正在鸡棚边搭遮雨棚,动作麻利得很。他忽然回头,看见她,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快来!”他朝她招手,“我发现个好东西!”
林秀走过去,看见鸡棚角落的泥土里,冒出棵小小的绿芽,是去年掉的南瓜籽发的芽,顶着两瓣圆圆的子叶,在夕阳里闪着光。
“你看,”李建国指着芽,“不用管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林秀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芽,软乎乎的,带着雨后的潮气。她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南瓜芽,不管经历过什么,只要根还在,就总能冒出新的希望。
她抬头看向李建国,他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春风吹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平安村春天该有的味道。
“走吧,”林秀拉起他的手,“回家做饭,晚上熬红薯粥。”
“再加个炒鸡蛋?”李建国问。
“嗯,多加两个。”
两人的笑声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棵小小的南瓜芽上,像给它盖了层暖暖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