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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后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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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圣彼得堡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四月傍晚,涅瓦河上飘着若有若无的雾。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裹紧了那件穿了七年的灰色大衣,沿着丰坦卡河岸往家走。他四十二岁,在城市规划委员会当一个不大不小的科长,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各种表格上盖章,然后把表格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再在另一张表格上盖章。生活就像涅瓦河的水,看着在流,其实哪儿也没去。

就在他走过冬宫桥的时候,后脊梁骨突然一阵发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四月的圣彼得堡虽然阴冷,但还不至于让人后脊发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冰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第七节胸椎。德米特里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顶同样深灰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五官端正得无可挑剔——高鼻梁,薄嘴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温和,友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如果非要在这张脸上挑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真人。

那人看见德米特里在看他,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就是这个笑。

德米特里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笑容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可以用尺子量,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可德米特里看着那张笑脸,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好像他的身体在对他的大脑尖叫:快跑。

他没有打招呼。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冬宫桥。一直走到海军部大街的拐角,他才停下来,扶着一根路灯柱大口喘气。

见鬼。他骂了一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那里还是凉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那个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桥上笑了笑。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了决定——那个决定只有一个字:跑。

三天后,德米特里接到了出差通知。城市规划委员会派他去喀山,核查一份关于伏尔加河沿岸堤坝工程的报告。他得坐火车去,单程将近一千二百公里。

他在圣彼得堡的芬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把行李塞到架子上,然后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有人吗?

德米特里抬起头,血液瞬间凝固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冬宫桥上那个人。

没……没有。德米特里的声音发干。

那人微笑着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小桌板上,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我叫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也去喀山。咱们同行,缘分呐。

德米特里握了一下那只手。

那只手是温的。正常的温度。可德米特里一碰到那只手,后脊那根冰针又扎了进来,比上次更深,更狠。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假装去拿桌上的茶杯。

您也是去出差?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问,语气亲切得像个老朋友。

是,核查堤坝工程。

哦,那可是大工程!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眼睛亮了一下,我是去喀山拜访一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您是哪里人?

圣彼得堡的。

圣彼得堡!好地方啊,我最喜欢圣彼得堡的白夜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毛病。他的语调、用词、表情,一切都无可挑剔。可德米特里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任何具体的细节,而是来自一种整体性的、无法言说的违和感。就好像你看一幅画,每一笔都画得很好,可整幅画就是让你想把眼睛闭上。

德米特里找了个借口去了车厢连接处,站在那里抽了半根烟。烟抽完了,那种恶心感还是没消。他回到铺位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德米特里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睡觉的时候也在笑。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一整夜。德米特里几乎没合眼。他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他闭上眼睛,就觉得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那张笑脸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轮灰色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喀山。

喀山的四月比圣彼得堡暖和一些,伏尔加河上的冰已经化了,灰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白桦树刚冒出嫩芽。德米特里提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等等我!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从后面追了上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依然是那个棕色的公文包。

咱们住同一个旅馆吧?他说,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克里姆林宫旁边,叫伏尔加之星,您跟我一块儿去,还能省一间房的钱。

德米特里想拒绝。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拒绝,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告诉他,不要激怒这个人。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

伏尔加之星旅馆是一栋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大堂里的吊灯只亮了三个灯泡。前台的胖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两位一起的?好,给你们安排相邻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喀山简直如鱼得水。他去核查堤坝工程的办公室,那里的人全都喜欢他。那个秃顶的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可算来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可德米特里分明看见,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他去克里姆林宫参观,导游看见他就两眼放光: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又来了!上次您讲的那个故事太精彩了,游客们都还记着呢!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明明是第一次来喀山。

他去伏尔加河边的市场买鱼,卖鱼的老太婆塞给他两条最大的鲤鱼,死活不收钱: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回帮我修好了屋顶,这鱼您拿着!

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记得他。

可德米特里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他见过——在冬宫桥上。但那之前呢?之前没有。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然后一瞬间就嵌入了所有人的记忆里,好像他一直都在,好像他从来都在。

而德米特里是唯一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不,不对。德米特里记得他。但德米特里记得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记得的是一个温和的、友善的、值得信赖的老朋友。而德米特里记得的,是冬宫桥上那个让他后脊发凉的笑脸。

第二天晚上,德米特里在旅馆房间里整理报告,敲门声响了。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是我,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我做了点儿罗宋汤,您要不要来尝尝?

德米特里打开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红彤彤的罗宋汤,冒着热气。他笑着,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

不了,谢谢,我吃过了。德米特里说。

那我放您门口?

不用,真的不用。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闪电。但德米特里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张温和的脸上闪过了一种别的东西。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饥饿。

对,就是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饥饿。就好像他端着的不是罗宋汤,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德米特里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他的身体又一次救了他。

第三天,德米特里接到了新的通知:他的出差任务变更了,需要从喀山转去叶卡捷琳堡,再从叶卡捷琳堡去伊尔库茨克。理由是伊尔库茨克那边有一份更紧急的报告需要核查。

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对。城市规划委员会从来不会这样调人。但通知上盖着章,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他没法拒绝。

更让他恐惧的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也要去叶卡捷琳堡。

巧了!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火车站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那个老朋友从喀山搬到叶卡捷琳堡去了,我正要去找他呢。咱们又是同行!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一块冰。

从喀山到叶卡捷琳堡的火车要穿过整个乌拉尔山脉。车窗外的景色从伏尔加河的平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针叶林,然后是乌拉尔山灰褐色的山脊。火车在山里穿行了整整一夜,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

德米特里坐在下铺,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他对面的上铺。深夜两点,德米特里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咀嚼声。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慢很慢地嚼着什么。德米特里睁开眼睛,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往上看。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上铺的边缘,背对着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在吃。那东西是深色的,看不清是什么。咀嚼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轻声叫了一声。

咀嚼声停了。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血。但他在笑。还是那种笑。

怎么了,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睡不着?

您……在吃什么?

哦,这个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面包,火车上的干粮,硬得很,不好嚼。

德米特里看着那块黑面包,又看了看他嘴角的深色痕迹。

您嘴角……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那只手伸到德米特里面前:您看,擦干净了。晚安,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德米特里一夜没睡。他盯着上铺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后脊梁骨上的冰针已经不是一根了,是一整排,从脖子根一直扎到尾椎,密密麻麻,冷得他牙齿打战。

他的身体在尖叫:这个人不是人。

可他的脑子还在试图解释:也许只是黑面包的颜色,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但他的身体不听脑子的。他的身体只认一个字:跑。

叶卡捷琳堡。

这座城市建在亚欧分界线上,一半是欧洲,一半是亚洲。德米特里站在分界线的界碑前,觉得自己也站在了某种分界线上——正常和不正常的分界线,活着和死了的分界线。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叶卡捷琳堡依然如鱼得水。他去了那座着名的滴血教堂,神父看见他就流泪: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三年了!可德米特里分明记得,这个神父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在旅馆里看到过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神父的讣告。

他去了叶卡捷琳堡的市政府,那里的官员们排着队跟他握手,每个人都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次提的那个建议太好了,我们已经在执行了。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那个建议的具体内容。

而德米特里,在这座城市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

首先是他的影子。德米特里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靠近的时候会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在旅馆房间的灯光下反复试验,结果都一样:只要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出现在他三米之内,他的影子就会变得模糊,像一摊被水稀释的墨水。

然后是他的名字。旅馆前台的胖女人有一天突然问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德米特里说了自己的全名,胖女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哦,对对对,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正在被遗忘。

不是被所有人遗忘,而是被这个世界遗忘。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了记忆和温暖,而德米特里站在那片温暖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跑。

不是等到伊尔库茨克,不是等到任务结束,就是现在,此刻,立刻。他收拾好行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灭的。

不,不是灭的。是灯还亮着,但光到不了他脚下。他的周围有一圈黑暗,像是一个移动的黑洞。而在那圈黑暗的尽头,走廊的另一端,站着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的外套,灰色的礼帽,棕色的公文包。他在笑。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

德米特里的腿在发抖。他的后脊梁骨上,那一整排冰针同时炸开了,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在对他嘶吼:跑!现在就跑!别回头!

他跑了。

他转身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撞开了一楼的大门,冲进了叶卡捷琳堡四月的夜空里。夜风冰冷刺骨,可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用脚追,是用那种笑追。那种无孔不入的、温和的、友善的笑。

他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一个广场,跑过了一座教堂,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乌拉尔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对岸是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森林。而在他身后,叶卡捷琳堡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他没有回头。他跳上了一辆运货的卡车,那个司机是个喝醉了的鞑靼人,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就往东开了。

卡车在西伯利亚的公路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德米特里缩在货厢里,用一块油布盖着自己,不敢睡,不敢闭眼。他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皮肤苍白得像纸。

他正在消失。

但他还活着。因为他跑了。

卡车把他放在了伊尔库茨克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德米特里从货厢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贝加尔湖的方向升起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血红色。

他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不是人。

或者说,他不完全是人。他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某种从罗刹国土地的深处爬出来的东西。他没有恶意——不,不对,他有恶意,但那种恶意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恶意。他的恶意就像冬天的寒冷,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冷的。他靠近你,你就会变冷。他对你笑,你就会觉得后脊发凉。他记得你,你就会被遗忘。

他是罗刹国的东西。

老人们都说,罗刹国不在任何地图上,它在人的后脊梁骨里。你觉得别扭的那个人,你说不清为什么想离他远点儿的那个人,你看着他就浑身不自在的那个人——那就是罗刹国派来的使者。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吞噬。他用你的记忆喂自己,用你的影子喂自己,用你的名字喂自己。等你被喂干净了,你就不存在了。而所有人都会记得他,记得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多么温和,多么友善,多么值得信赖。

没有人会记得你。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德米特里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他冲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发紫。但那个人还在。那个人还有影子——虽然很淡,但还在。

他还没有被吃干净。

因为他跑了。

德米特里在伊尔库茨克的那个小镇上住了下来。他没有再回圣彼得堡,没有再回任何有人的地方。他在贝加尔湖边找了一间渔民的小木屋,靠打鱼为生。

他再也没有见过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

但有时候,在冬天最冷的夜晚,当贝加尔湖的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把整个世界冻成一块巨大的冰的时候,德米特里会在睡梦中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个老朋友在叫他的名字: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猛地醒来,后脊梁骨上的冰针准时扎到。他不开灯,不出声,只是紧紧地裹着被子,等着那个声音消失。

声音总是会消失的。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聪明。他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不该回头。他的身体是他最后的防线,是罗刹国的使者唯一吞不掉的东西。

有一天,一个路过的旅客敲开了他的门,问他借宿一晚。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灰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五官端正得无可挑剔,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

您好,我叫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路过这里,能借个宿吗?

德米特里看着他。

后脊梁骨上的冰针扎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门边的斧头,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从后门跑了出去,跑进了贝加尔湖边无边无际的森林里。他没有回头。他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间小木屋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影子在笑。

而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的影子,在月光下的雪地上越跑越淡,越跑越淡,最终消失在了西伯利亚的密林深处。

但他还活着。

因为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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