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洛夫的阻击部队在雪原上燃尽了最后一点火焰。
那些哥萨克和纵火犯的残骸散落在雪地里,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冷了。
炽流金从被劈开的驾驶舱里流淌出来,在雪地上凝固成暗金色的硬块。
洛林的追击部队跨过这些残骸继续向北推进。
但拉斐尔跑得太快了。
他抛弃了那几辆被截停的运输车,抛弃了所有拖慢速度的辎重,带着剩下的机甲和步兵拼命往北跑。
洛林站在黑骑士的肩膀上,举着望远镜,镜筒里那些灰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片灰蒙蒙的白桦林吞没了。
雪林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灰白色的树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冠上积着雪,枝条被压弯了,垂下来,像一排排低着头的、沉默的巨人。
拉斐尔的部队钻进了那片林子。
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延伸到了林子边缘,然后在树干的阴影下变得稀疏、模糊、难以辨认。
洛林放下望远镜。“停。”
命令从他嘴里传到弗里茨耳朵里,从弗里茨嘴里传到各机甲单位。
铁骑士停下来了,黑骑士也停下来了,步兵们从机甲后面的雪地上赶上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洛林从黑骑士的肩膀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痕迹,手指拨开一层新落的雪,露出下面被踩实的脚印和车辙。
凯伊和欧文也从各自乘坐的黑骑士机甲身上跳了下来。
凯伊和欧文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到洛林身边蹲下来。
三个人围成一圈,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看来他们没有继续往北。”
凯伊先开口了,他的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沿着那些向北延伸的脚印,然后在某一点停下来,转向东边。
“你们应该也在望远镜里面看到了,他们往东边的雪林里面去了。”
洛林点了点头。
“是的,我看到了。”
雪地上确实有一片痕迹从主队中分出来,朝东边延伸,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痕迹覆盖了、打乱了、搅成了一团乱麻。
欧文站起来,朝那片灰白色的白桦林扬了扬下巴。
“他们进了雪林,林子里的痕迹更乱,更难追踪。”
洛林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他走到一台黑骑士面前,仰着头朝驾驶舱喊了一声:“半蹲。”
黑骑士的驾驶员立刻操纵起来,机甲弯下膝盖,胸口的核心发出低沉的嗡鸣。
核心是机甲的能源中枢,炽流金在那里被加热成液态,像滚烫的流动的黄金,在金属管道中循环,驱动着这台钢铁巨兽的每一个关节。
核心散发出的热量很大,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把周围的冷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三个人站在机甲胸口下方,摊开双手烤火。
过了一会儿,弗里茨从后面赶上来。
洛林看着他。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子不停地吸着。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立正,敬礼。
“殿下,我们追得太远了。后勤部队跟不上来。”弗里茨说。
“物资队还在后面,至少半天才能到。而且机甲的燃料也不多了。好几台黑骑士和铁骑士的炽流金快耗尽了,再追下去,有些机甲可能要趴窝。”
洛林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欧文叹了口气,他靠在黑骑士的腿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脖子看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可恶,追了半天,还是让他们跑了。”
凯伊没有说话,就是默默的低着头,靠近机甲的核心取暖。
洛林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雪地上,另一只脚蹬着黑骑士的脚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
“凯伊,从我们这儿如果绕过柯楚奇1号堡垒去北极星堡垒需要多远?”他问。
凯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北延伸,一直画到半岛最北端的那个点。
“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但拉斐尔不会走直线,他既然进了林子,往东边绕,路程肯定会更长,至少三百公里。”
洛林继续说道:“他虽然抢了我们的物资,但珍贵的炽流金燃料我们可没有留在营地里面。他的机甲也不少,跑的路比我们远,他的燃料也应该快耗尽了。”
欧文抬起头,看着他。“对。所以他跑不远。”
弗里茨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再开口。他看了洛林一眼,又看了凯伊一眼,又看了欧文一眼,三个人都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欧文从黑骑士的腿甲上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物资队上来,再追?”
洛林点了点头。
“等吧。燃料耗尽了,追上去也打不了。机甲趴窝了,就是一堆废铁。不能拿士兵的命去冒险。而且拉斐尔也跑不了。他的燃料也不多了,他跑不远的。”
他转过身,面朝北边那片灰蒙蒙的白桦林。风吹过来,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雪从枝条上簌簌地往下落,像一根根白色的、断断续续的线。
“他进了林子,想躲。但林子里的路更难走。机甲在平地上跑得快,进了林子就要减速。他有那么多机甲,那么多步兵,不可能在林子里跑得比我们快。”
他收回目光,面朝弗里茨。
“让部队就地休整。机甲关闭引擎,节约燃料,驾驶员下机甲休息一下,生火做饭。步兵建简易营地。派人回后方催物资队,让他们加快速度。”
“是,殿下!”
弗里茨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洛林又转过身,面朝那片白桦林。
他的血红色眼眸盯着那些灰白色的树干。
“拉斐尔,你跑不掉的。”
凯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沉默的雪林。
“这个阿尔乔姆的儿子——拉斐尔,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货色。”
洛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我们这一路走来,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强敌,我从来没有掉以轻心。哪怕只是一个拉斐尔,哪怕他们只有2000人,我也要全力应对。”
欧文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在洛林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凯伊肩上。
“行了,别站这儿吹风了。找个地方躲躲,等物资队上来再说。”
他朝旁边那台半蹲的黑骑士扬了扬下巴。
“有这铁疙瘩在这儿烧着,不利用一下也是浪费。”
三个人又站到了黑骑士的胸口下方。核心散发出的热量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一圈,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冻土。
欧文蹲下来,将披风铺在地上。他一屁股坐下来,靠在黑骑士的腿甲上,洛林和凯伊也坐下来。
三个人并肩靠着那台黑骑士,看着北边那片沉默的雪林。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冷得人缩脖子。
另外一边,拉斐尔尔率领的部队不知道跑了多久。
白桦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迷宫,树干从雪地里长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条在头顶交缠成一张网。
雪从枝条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机甲的肩甲上,落在士兵的钢盔上,落在那些被拖拽着的、已经快要散架的雪橇上。
此刻只有机甲脚步的沉闷轰鸣,只有雪橇在雪地上滑行的沙沙声。
拉斐尔的机甲跑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林隙,瞳孔里映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干。通讯器里那些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告诉他,士兵们已经跑到极限了。
他猛地把操纵杆往后一拉。
机甲停了下来,红色的机械眼瞳闪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从高频的尖啸降到了低频的嗡鸣。
他打开无线电通讯,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所有人——停下来。”
命令从通讯器里传出去,从一台机甲传到另一台机甲,从拉斐尔的嘴边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哥萨克、蛮族屠夫、纵火犯等机甲纷纷停下来了。
步兵们从奔跑中猛地刹住脚步,有人踉跄了一下,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树,仰着脸,嘴巴张得很大,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拉斐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各机甲单位关闭引擎,节省燃料。”
很快所有机甲的核心和眼睛都熄灭了。
那些钢铁巨人静静地矗立在白桦林中,像一群被冻住了的、沉默的雕像。
引擎的嗡鸣声消失了,林子突然一下安静了下来。
拉斐尔推开了驾驶舱的舱盖。
冷空气灌进来,像一把刀,割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踩着机甲膝盖处的维修踏板,跳到地上。
几个机械师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一个人爬上了拉斐尔的机甲,钻进驾驶舱开始检查仪表;另一个人蹲在机甲腿边,打开维修盖板,检查液压管和炽流金的输送管道。
拉斐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
有人靠在树上,步枪杵在脚边,低着头。有两个人互相靠着,背靠背坐在雪地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有人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有人蹲在树根旁边,捧着雪往嘴里塞。
拉斐尔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把腰弯到九十度,弯了很久,久到前排几个士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感谢你们,我亲爱的叶塞尼亚兄弟们。。我们又一次从该死的希斯顿人手上捡回了一条命。”
雪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士兵开口问道:“别洛夫团长呢?”
拉斐尔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别洛夫团长已经英勇牺牲了。”
“他为了我们能够活下去。”
拉斐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拔得很高,高得有些破音。
“我们不能辜负他的牺牲。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够相信我——我一定能够带着你们活着离开努恩半岛。”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然后一个士兵举起了拳头,另一个士兵也举起了拳头。又一个。又一个。
“乌拉!”
士兵们只是轻声的欢呼,举起拳头,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臂,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军官们。
“暂时休息。不要扎营,不要生火做饭。启动几台机甲作为警戒哨,一旦发生情况立刻撤退。”
“是,长官。”
军官们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拉斐尔走到一棵白桦树旁边,靠上去。树干很凉,凉意透过军大衣的布料渗进后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一台哥萨克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从静止的状态中苏醒,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胸口的核心开始加热,炽流金在管道中缓缓流动。
它迈开步子,朝林子边缘走去。
那里是警戒哨的位置,是这片临时营地的最前沿。驾驶员坐在驾驶舱里,盯着面前的观察窗,手指搭在操纵杆上,等着。
帕维尔和尼基塔从各自的机甲上爬下来。
尼基塔从机甲膝盖上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雪地上,他骂了一句,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帕维尔比他利落些,两只手撑着维修踏板,身体往下一坠,稳稳地落在雪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康斯坦丁那边走去。
康斯坦丁坐在一棵倒下的白桦树干上,双手捧着那本磨损的经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些起毛的皮面。
帕维尔和尼基塔在他旁边坐下来。树干很粗,坐三个人刚好,肩膀挨着肩。
帕维尔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三份,一份递给康斯坦丁,剩下的两人平分。
康斯坦丁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手里的经书。
尼基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
尼基塔把那小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