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听完了奥列格的诉说,沉默了良久,随后招了招手,让他来到桌子旁边。
叶卡捷琳娜指着桌子上那一摞摞报告上。
有前线的伤亡数字。
每天都有新的电报从南方发来,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气味,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还有物资消耗清单。
炮弹、燃料、冬衣、药品——每一样都在以她不敢想象的速度减少。
还希斯顿人的进攻路线图。
那些红色的箭头从南边压过来,像一片正在蔓延的血迹。乌纳尔什山脉已经全丢了,炽流金矿、煤矿、铁矿全丢了。
她看着站在桌前的奥列格。
“奥列格船长。你知道现在帝国面临的是什么处境吗?”
奥列格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南方前线,希斯顿人已经攻破了我们的三道防线。谢尔盖耶维奇元帅每天都在退,每天都在死人。后方,农奴暴动此起彼伏,四个省份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兵工厂里的炽流金的储备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机甲就是一堆废铁。”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半岛地图上。
三个红圈,像三颗钉在纸上的铜钉。
“我也知道半岛上面的卓雅他们处境非常困难。你想让我派援军,但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已经没有援军可派了。”
奥列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全国的精锐士兵,全部调往了南方前线。地区驻扎部队需要平定内部的叛乱。去年秋季的农业灾害,矿业区的损失,资源分配不足种种问题堆加在一起,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奥列格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报告上。前线的损失、后方的补给、弹药库存。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被屠杀的蚂蚁。
“难道您就看着卓雅他们自生自灭吗?”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
“三个远离本土的殖民据点,对于现在的帝国来说并不是很重要。他们能守得住,就尽量守住。如果守不住,也尽量想办法撤出来。只能寄希望如此了。”
奥列格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我知道帝国现在处境艰难。我一路从半岛过来,坐船,坐火车,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告急的电报。”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看着我的老朋友,还有那些坚守在殖民据点几年十几年的叶塞尼亚人白白战死在异域他乡……”
他随后便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
“奥列格船长。”
“在。”
“你一路辛苦了。我很感谢你把这封信带过来。”
她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个女仆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茶。
“喝口茶,缓一缓。”叶卡捷琳娜说。
“谢谢陛下。”
奥列格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着叶卡捷琳娜。
“尊敬的女皇陛下。如果这一次劫难,我们叶塞尼亚帝国撑不过去,会怎么样?”
叶卡捷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卷起屋顶的残雪,在空中旋成细小的白尘。远处的圣伊戈尔大教堂,金色的圆顶被硝烟熏得黯淡,像一枚失去光泽的旧铜币。
“二十年前。红恶魔安德烈·威廉率领希斯顿机甲军团兵临伏尔格勒城下。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帝国要完了。城市被围了三个月,援军迟迟无法赶到。”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撑过去了。我的哥哥他守住了伏尔格勒,让红恶魔退兵,让叶塞尼亚帝国转危为安。”
她转过头,看着奥列格。她的灰蓝色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死寂的沉默。
“但这一次……”她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焰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
奥列格觉得有些热,默默地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颊发烫。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低下头,用手敷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叶卡捷琳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波将金。”她说。
“在。”
“送客吧。”
“是。”
波将金走上前,对奥列格招了招手,示意他起身离开。
奥列格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波将金停住了。奥列格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陛下?”
叶卡捷琳娜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条腰带。
金色的扣环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内敛的光。扣环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藤蔓和十字架交织的图案,每一道刻痕都干干净净,没有被磨损过。
“奥列格船长。”
奥列格愣了一下。“在。”
“你这条腰带——是哪来的?”
奥列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有些茫然。“什么?”
叶卡捷琳娜站起身。她绕过桌子,走到奥列格面前,站定。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腰带。
“我问你——这条腰带是哪来的?”
奥列格看着她。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是……一个人赔给我的。他在我船上偷了东西,被我抓住了。他没有钱赔,就用这条腰带抵了。”
“什么人?”
奥列格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女皇为什么对一条腰带如此在意,但那种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一个……传教士。一个搭我船去半岛的传教士。他穿着破袍子,头发很长,胡子很乱,没有地方住,就在仓库里过夜。他偷了我的酒,被我吊在桅杆上——”
“他长什么样?”叶卡捷琳娜打断了他。
奥列格咽了一口唾沫。
“冰蓝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看起来……看起来很憔悴。像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
叶卡捷琳娜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他叫什么名字?”
奥列格张了张嘴。
“康斯坦丁,我记得他叫康斯坦丁,没有姓。他说他是……一个苦修的传教士。”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叶卡捷琳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比刚才更白。
“传教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苦修的传教士……”
“奥列格船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终于找到他了,终于找到你了……”
波将金若有所思的看着女皇,奥列格则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波将金。”她忽的又开口说。
“在。”
“送奥列格船长下去吧。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是。”
奥列格弯下腰,行了礼。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奥列格退出去之后,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卡捷琳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会站不稳。波将金站在几步之外,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然后叶卡捷琳娜动了。她拎起裙摆,绕过桌子,走到波将金面前。
“我想我找到我哥哥的踪迹了。”
波将金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您是说康斯坦丁陛下?”
“是的。”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那个奥列格身上的那条腰带,金色的那条,扣环上刻着藤蔓和十字架的花纹,那是我哥哥的。那花纹的工艺,只有皇家工匠才有。而且还是专门定制的,世界上独此一个。只有我见过我哥哥曾经穿戴在身上。”
“一个蓝发蓝眼的落魄牧师。”
波将金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浑浑噩噩,偷船上的酒喝,用自己的金腰带做抵押。而且,他自称康斯坦丁……”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就是他。”叶卡捷琳娜说,“不会错的,就是他。”
波将金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所以,康斯坦丁沙皇陛下在离家出走之后,已经流浪到了努恩半岛。”
“我想是的。”
波将金眉头紧皱的继续说道:
“尊敬的女皇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想办法把沙皇陛下找回来吗?”
“是的。”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必须把他找回来。目前,也只有他能够统一帝国上下,对抗希斯顿人的入侵。”
波将金点了点头。
“那需要往半岛派一支部队吗?”
“是。”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人手可以抽掉了。”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
“不,波将金元帅,首都还有一支部队。”
波将金皱起了眉头。
“您是说——宪兵团。”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波将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即使作为帝国的军人,他对那群豺狼一样的家伙也心生厌恶。
宪兵团那曾经可是尼古拉的部队,尼古拉的刽子手军团。
他们为了维持叶塞尼亚帝国的统治,利用各种恐怖手段震慑帝国内部的军人。
在政变那天屠杀了无数的反对派,他们把囚犯押到广场上枪毙,一排一排地跪着,一排一排地倒下。
他们把反对者钉上十字架,挂在伏尔格勒最高的广场上示众。
他们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只听从那一个人的命令。
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宪兵队原本是尼古拉的部队。”波将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厌恶。
“尼古拉已经死了。宪兵司令屠格涅夫也在希斯顿人的突袭中死了。现在宪兵群龙无首,最高长官无人任命。而且,根据我的了解,您貌似也无法掌控这支部队。”
叶卡捷琳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的对。这支部队自从尼古拉和屠格涅夫死了之后,我试图调用他们去前线,但他们不听我指挥。连他们现在的头是谁,都是他们内部选出来的。我作为女皇,居然都不知道。”
波将金的拳头微微攥紧。
“这群可恶的家伙。如果不是现在帝国缺少军事力量,他们现在的举动跟叛军有什么区别?”
“是啊。”叶卡捷琳娜叹了口气。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宪兵队掌控着帝国一部分的机甲力量。他们的动向和内部人员,只有尼古拉才能掌控。而且据说他们还控制着传说中的约顿海姆计划。我作为女皇,居然一无所知。”
波将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约顿海姆计划。
那是尼古拉的骄傲,是他从极北荒原的遗迹里挖出来的东西——那些远古的机械遗物,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火焰巨人苏尔特,就是那个计划的产物。而那台巨人在冬宫广场上被恶魔之子洛琳驾驶着阿波菲斯撕成了碎片。
但宪兵队手里还有多少东西?以及他们现在的领头人是谁?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参加军务会议和帝国防守任务他们都不派人过来参加。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着波将金。
“虽然我成了女皇,但是这支部队始终不听我的调令。但是现在,终于有了能动用他们的办法了。”
波将金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叶卡捷琳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告诉他们康斯坦丁的去向。”
波将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宪兵队只忠诚于尼古拉。而尼古拉忠诚于康斯坦丁。尼古拉死了,康斯坦丁失踪,他们不听指挥。现在告诉他们康斯坦丁的动向,让他们去把康斯坦丁找回来。”
她停了一下。
“说不定,就能调动他们了。”
波将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右手搭在左胸上。
“陛下英明。”
“波将金。”
“在。”
“去把宪兵队的负责人叫来。不管他现在是谁,叫他来见我。”
“是。”
波将金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波将金。”
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皇陛下。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康斯坦丁还活着的消息,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波将金点了点头。
“明白。”
“去吧。”
“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