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药剂气息,煤油灯摇曳不定,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叶若夫半靠在金属椅上,虽然身体尚残留着中毒带来的虚弱,此刻目光却紧紧锁在对面的贝利亚身上。
他低声开口:“大人,康斯坦丁陛下真的在这里吗?您特意传递过来情报,让我说服总司令交换俘虏,但是您真的确定康斯坦丁陛下就混在被袭击抓捕的俘虏当中吗?”
贝利亚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眼罩一侧的轮廓,嘴角挂着一贯淡淡的笑意。
“没错。他的身份隐藏得很好,到现在希斯顿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俘虏当中藏着一位叶塞尼亚帝国的前沙皇。”
“说实话,如果不是叶卡捷琳娜女皇的命令,我根本懒得管这个没用的废物。尼古拉大人千辛万苦把他扶上帝位,结果他说不要就不要,辜负了尼古拉大人的一片苦心。”
叶若夫轻轻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在八年前,他还是一位伟大的统治者。如果他能恢复成8年前那个雄姿英发的沙皇状态,继续统领我们就好了。”
“叶塞尼亚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堪入目,财政糜烂,内部混乱。希斯顿人哪怕经历了红恶魔叛乱这样的重创,依旧能够恢复过来,同我们打响第三次北境战争。我们太需要一位伟大的沙皇来重新统领整个叶塞尼亚了,率领我们打败我们百年来的敌人希斯顿人!”
说到这里,叶若夫眼中泛起一丝微光,语气里带上几分振奋:“不过贝利亚大人,你应该听说了吧。我们叶塞尼亚的前线部队在巴格拉季昂元帅的率领下,重创了希斯顿帝国的一个军团,这是自开战以来我们取得的一次伟大胜利!”
贝利亚神色不见波澜,话语里满是不屑。
“那场战役我听说了,不过就是巴格拉季昂用人命硬堆出来的而已。希斯顿人的元帅霍夫曼贪功冒进,但对他们而言仅仅只是损失一个军团,希斯顿帝国很快就能恢复过来,攻势依旧还在。”
“巴格拉季昂呢?打完那一仗,他从北域荒原调集过来的拓荒军团损失了将近八成。能够击败希斯顿人,完全是靠自己人的人命堆出来的。这样的胜利,真是无趣。”
叶若夫心里对贝利亚这般看低前线大捷的态度很是不满,可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只能耐着性子辩解。
“贝利亚大人……也不能这么说,这好歹是自从开战以来,我们前线节节失利、南方丢失大量土地之后,难得迎来的一次重大胜利呀!”
“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贝利亚淡淡摆了下手。
“依我看希斯顿人的失败完全就是因为他们的最高元帅冯·霍夫曼太废物了,但凡他们换一个最高指挥官,现在应该已经打到伏尔格勒首都之下了。”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叶若夫压下心中不快,主动转换话题:“那贝利亚大人,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既然康斯坦丁陛下就在希斯顿军的俘虏当中,我该怎么样找到他呢?”
贝利亚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桌边,伸手在桌子内侧的夹层里翻找片刻,从中取出一张照片。
贝利亚从桌内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照片,随手递了出去。
叶若夫连忙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相纸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怔住,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照片里的男人早已无半分帝王威仪。
他发丝杂乱披散肩头,满脸胡须邋遢潦草,身上套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长款牧师长衫,布料磨损起毛、污渍遍布,狼狈落魄到了极致,活脱脱一个流离失所的落魄神职人员。
“这……这难道就是康斯坦丁陛下?”
叶若夫喉结滚动,低声喃喃自语,心中波澜翻涌。
他曾亲眼见过巅峰时期的康斯坦丁,那位沙皇身姿挺拔、气度凛然,举手投足皆是君临天下的雄姿英发。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当年威震朝野的帝王,和眼前这个落魄邋遢、形同流民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贝利亚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诡异浅笑,语气平淡无波:“没错,这就是康斯坦丁。你以为他凭什么藏在战俘营里,至今没被希斯顿人识破身份?”
叶若夫凝望着照片,久久回神。
他在心底暗自唏嘘,这般翻天覆地的样貌落差,别说是希斯顿的敌军,就算是他们这些昔日熟识沙皇的旧部,若是不细看,也根本无从辨认。
他小心翼翼将照片收拢,贴身收好,神色郑重地开口:“我明白了,大人。我会牢牢记住他的样貌,等到交换俘虏之时,我会特意将这名俘虏单独挑选出来。”
“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贝利亚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只需记住他最显眼的特征即可,一头蓝色的头发与胡须,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认出。”
“是,属下谨记。”
情报交接完毕,房间内的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贝利亚敛去几分散漫,漆黑的独目沉沉落在叶若夫身上,语气陡然转冷,直奔正题:“机甲,带过来了吗?”
叶若夫按紧怀中的照片,重重点头,如实禀报:“贝利亚大人,您吩咐约顿海姆制造厂打造的二十台【独眼巨人】玻吕斐摩斯型机甲,我已经全数带来,尽数安置在停泊的战船之上。只是这批机甲从未经历过实战淬炼,我们暂时无法摸清它与阿波菲斯机甲的实力差距。”
然而贝利亚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淡淡纠正:“我问的不是这批量产机甲,是那一台。”
听闻此言,叶若夫眉头骤然紧锁,神色变得复杂凝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迟疑与不解:“大人……那一台,我确实带来了。只是属下始终无法理解,您执意如此,究竟意义何在?”
贝利亚缓缓抬眸。
狭小密闭的实验室困住了身形,却困不住他的目光。
他视线穿透摇曳的灯火、厚重的墙壁,仿佛跨越了山海与战火,遥遥望向遥远的远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裹挟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这是他本人的意愿,他不甘心躺在布满机械卫生装置的病床上,宁愿完成自己的最后一战。”
“他曾亲手击败过恶魔之子,本该坐拥无上荣光,到头来却被那人彻底摧毁了一切,权位、健康、声誉尽数化为乌有。如今的他,已然一无所有,却依旧不肯俯首。哪怕燃尽自己最后一丝性命,他也要向那恶魔之子,发起此生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挑战。”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叶塞尼亚冰海舰队,旗舰凛冬号上。
通风管道里。
索菲亚在前方哼哧哼哧地往前爬,凯伊跟在身后,动作磕磕绊绊,爬得十分艰难。
通风管道曲折蜿蜒,对身形娇小的索菲亚而言,这里的空间刚好合适,像孩童钻弄的暗道,行进起来毫不费劲。
可苦了凯伊,亏得他本身身形偏瘦,若是再壮实些,遇上狭窄弯折处,怕是要卡在里面,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凯伊粗重的喘息声:“你说的那个奇怪的房间,到底在哪?”
“前面马上到。”
索菲亚的声音闷闷地从前方黑暗里传来。
凯伊无奈地叹了口气,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挪动。
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人摩擦金属管壁的细微声响。
忽然,前方的身影停住不动。
凯伊收势不及,差一点一头撞上去,连忙低声问道:“怎么了?到了吗?”
“到了。”
凯伊看到侧边有通风口百叶窗,太黑,差点没看见。
凯伊示意索菲亚往旁边挪一点。
索菲亚便向前又爬开一小段。
凯伊趴到百叶格栅前,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周遭一片死寂,沉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哐当一声。
凯伊抬脚狠狠踹开百叶窗,将身子从狭小的开口里挤了出去。
三米的高度,他直接纵身跃下。
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缓冲,站稳后艰难舒展四肢,缓解长时间蜷缩带来的酸胀僵硬。
四周漆黑如墨,借着微弱的环境光勉强辨认,这里应该是一处储藏室。
上方的通风口探出索菲亚小小的脑袋,正低头望着他。
凯伊走上前,一言不发,摊开双手。
索菲亚立刻领会,纵身往下一跳。凯伊稳稳将她接在怀里。
抱住少女的那一瞬,凯伊清晰感觉到她身上单薄布料传来的凉意——在冰冷通风管道里匍匐许久,她浑身都透着寒气。
他轻轻将她放落在地,脱下身上的军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头。
“这就是你说的奇怪的房间?”
索菲亚摇了摇头,伸手拉住凯伊的手腕,摸到储藏室的房门,小心翼翼将门板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门外的光线顺着这道缺口流淌进来,落在两人脚边,照亮了地面上堆积的灰尘。
索菲亚微微侧过头,目光安静望向门外的光亮,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看。”
光亮顺着门缝淌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白。斑白的地砖与墙壁,浓烈刺鼻的酒精消毒药水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整齐摆放着病床,层层垂落的白布单将床位隔成独立区域,分明是一间规格很高的病房。
凯伊眯起眼,正打算凝神细看,几道身影忽然从门前走过。
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身旁跟着穿朋克风格工装的机械师,边走边低声交谈。
凯伊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悄无声息地把门缝收窄,只余下一丝细缝,耳朵紧紧贴住门板。
“今天的状况怎么样?”
“心率依旧不稳定,血液透析装置运行正常,血液库存量不多了。”
“但是每天专门用来给他更换的血液消耗得太多,自从出海,血库就一直在见底。”
“怎么办?”
“每日换血绝对不能停下,一旦中断,感染症状会迅速恶化。”
“我在想想……哎,我们这艘战舰上还有不少士兵,我们从他们身上抽取血液就可以。”
“倒也是。反正这些灰色牲口早晚都会战死沙场,与其白白丢掉性命,不如榨取最后的用处。”
凯伊心底寒意翻涌。
他听不懂这套换血疗法背后完整的阴谋,可这几句冷酷的对话,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索菲亚:“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索菲亚一言不发,手脚轻快地攀上旁边的储物货架,坐在第二层隔板上,双臂环住膝盖蜷起身子,安静得如同摆在货架上的洋娃娃。
依旧是那副寡言的模样,淡淡吐出三个字:“自己去看。”
凯伊无奈地望向货架,目光一扫,忽然愣住。
架子上满满当当摆满伏特加酒瓶,瓶身之上,却全都贴着消毒酒精的标签。
他瞬间明白了,在叶塞尼亚人这里,伏特加既能入喉痛饮,也能当作消毒药剂应急。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靴子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正朝着储藏室的方向靠近。
一个叶塞尼亚士兵的声音随之响起:“记住了,这次只拿四瓶。少偷喝,千万别被人发现。”
另一道声音懒洋洋地应和:“知道,知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凯伊屏住呼吸,迅速抬手示意索菲亚安静。
凯伊立刻抬手一把将门缝推回至完全闭合,同时身形极致压低,瞬间贴紧房门后侧的黑暗死角。
这里是灯光的盲区,阴影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形,呼吸压得极轻,心脏却在胸腔里急促跳动。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坐在二层货架上的索菲亚反应慢了半拍。
她依旧是冰冷没有任何反应,依持着抱膝静坐的姿势,白皙小巧的脸蛋、浅色的发丝尽数暴露在储藏室淡淡的微光里。
整个人孤零零坐在货架之上,在堆满酒瓶的储物格衬托下,显眼得格格不入。
凯伊瞳孔骤缩,心底瞬间一紧,浑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吱呀——”
沉重的木质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