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雅缓缓点头。
“没错,正是安德烈。就是当年您曾经效忠过的那位希斯顿帝国红恶魔的儿子。”
昆塔莎忽然低低冷笑一声,笑声里裹着一层陈旧的苦涩。
“呵呵……没想到像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娶妻生子。我原先还以为,他只是一块不通人情的木头。”
她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一时沉入久远的往事。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将那些回忆重新压回心底深处,抬眼看向身旁的女儿,声音恢复平静。
“既然对手是那个人的儿子,那你的战败也算说得过去。至少你能一路逃到这里,还能见到我,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卓雅长长叹了一口气,紫瞳里带着不甘。火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将那些冻伤的痕迹照得格外分明。
“我在军校时,通读了红恶魔安德烈·威廉所有经典战例,清楚他惊人的军事才能。可这一次,我败给洛林,更多是客观差距。我手下本就是驻守边境、补给不足的流放边缘部队,对方兵力、武器全面占优,又是突如其来的突袭,我根本来不及布置防御。”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母亲,如今我在半岛的军事力量已经彻底溃散。是不是代表,希斯顿人可能已经察觉到当年藏起来的秘密了?”
昆塔莎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他们肯定已经嗅到一些苗头。距离当年那件事,已经快十七年。十七年,足够希斯顿帝国的赫瓦格机械局,把所有可疑地点逐一排查,查到这片区域。”
卓雅的心往下一沉,攥着干草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的叶塞尼亚殖民据点已经没了掩护。希斯顿人一定会对整片半岛展开地毯式搜查,伊鲁纳奇的秘密迟早曝光。只靠外面的风雪和复杂山地迷惑他们,撑不了多久。”
“我清楚。”
昆塔莎平静开口,语气沉稳如山涧流淌了千百年的溪水。
“很快就到伊鲁纳奇一年一度的回归点。只要我们尽力拖延,撑过这次回归周期,就算希斯顿人找到它,我们也能再多争取一年隐藏的时间。”
一旁的军官和士兵静静听着母女二人的交谈,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听过伊鲁纳奇,努恩原住民口中的众神之地,可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为什么绝不能落入希斯顿人手中,所有人心里都充满疑问。
副官抿紧嘴唇,心里好奇得发痒,却不敢贸然开口打探这种层级的秘密。
众人饱饮热汤,歇足了力气,火堆里的木柴渐渐燃成暗红的炭块,暖意慢慢减弱。
昆塔莎侧头看向卓雅。
“这个山洞只是我外出放牧驯鹿时临时落脚的地方。你们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回部落,那里足够安置你们所有人。”
卓雅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像是疲惫到极点的旅人忽然望见了远处的灯火。
“我们的部落?还在?”
“还在,只不过没几个人了。”
昆塔莎站起身,裹紧身上的兽皮外衣,动作利落。
“走吧。”
幸存的士兵们纷纷撑着身体站起来,整理残破的军装,互相搀扶。有人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空碗,被昆塔莎抬手止住了。
“不用收拾,回来再打理。现在赶路要紧。”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将碗放回原处,快步跟上队伍。
昆塔莎举起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被风雪刻出的纹路,也照出一抹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意。
昆塔莎握着一根比她本人还要高出一截的木杖,杖首固定着一对硕大的驯鹿角,杖身密密麻麻刻满神秘诡异的几何符文。
和外面努恩部落那些线条随性、充满原始野性的图腾不一样,昆塔莎衣料与手杖上的符号全是工整严谨的几何图形,没有潦草的曲线涂鸦,一眼看去,更像是一套精密推演的计算公式,而非原始部落的巫术纹样。
她轻轻抬手招了招,示意所有人跟上。
卓雅披上母亲递来的兽皮披风,披风表面同样绘着那种古朴却透着先进质感的几何符文。
方才围坐在篝火旁休息时,母女二人一直紧紧靠在一起,众人忙着取暖喝汤,谁也没有留意。
直到此刻准备动身,士兵们才看清,昆塔莎刚刚已经用特制颜料,在女儿卓雅的额头与脸颊细细绘上了部落图腾。
往日里一身戎装、威严凌厉的司令官,此刻脸上覆着暗色纹样,乍一看,再也不像帝国军官,反倒如同土生土长的部落女子。
昆塔莎微微晃动手杖,杖身悬挂的兽牙、碎石与骨片彼此碰撞,叮铃轻响。
她领着这支三十人的队伍,没有向着洞口风雪里走,反倒迈步朝着岩洞更深的腹地前进。
卓雅举着火把走在母亲身侧,橘红色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岩壁上。
一行人沿着岩壁向内缓步前行。
士兵们注意到,两侧石壁渐渐浮现出大片古老壁画。
画风奇异粗犷,层层叠叠铺展在岩石之上。
最外侧的画幅描绘着原住民的日常:围着篝火起舞的小人,冰原之上持矛狩猎猛犸的猎手,还有赶着驯鹿群在山谷间迁徙的场景。
两名士兵放慢脚步,盯着岩壁上的图画低声交谈,语气满是惊叹。
“要是能把这些壁画拓下来,或者拍上照片,送到首都的大学里,交给那些民俗学教授……绝对能卖出大价钱。”
“想想那些专门研究北极原住民的专家,见到这些东西,怕是要激动得发疯。”
话音刚落,卓雅猛地回头,高举的火把将她紫瞳映得格外清晰,目光带着冷冽的审视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那两名士兵心头一紧,连忙慌忙摆手,脸色发白。
“司令官!我们只是开玩笑的!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向外泄露,更不会动这些壁画!”
昆塔莎没有回头,依旧稳步向前走,只有手杖上骨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幽深通道里回荡。
卓雅缓缓转回头,火把的光继续照亮前方幽深的通道。
“都管住嘴,管好眼睛。在这里,不要随意触碰任何岩壁上的东西。”
士兵们瞬间噤声,所有人收敛了好奇,压低脚步,安静跟在队伍后方。
士兵们依旧举着火把,摇曳的橙光扫过两侧山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壁画上。
前面的画幅尚且能看懂,可越往洞穴深处走,壁画的风格愈发诡谲。
年代看起来更为古老,岩面斑驳剥落,大片大片的石皮从壁上翘起,露出底下更深色的岩层。
可落笔的技法反而比外侧那些狩猎、放牧的图画更加成熟,线条精准而克制,只是画上描绘的景象,再也没有人能够看懂。
一幅壁画闯入众人视野:几个人端坐在一艘船上,船底向外喷射滚滚烈焰。每个人的头上都扣着圆环样式的透明头罩,将头部完整包裹。
那火焰被画成层层叠叠的曲线,从船底喷涌而出,船身微微上仰,像是正在离开地面。
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这……难道是能飞起来的船?可这些原住民,怎么会用这样原始的画风,画出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队伍继续向前,下一片岩壁上的画面,更加震撼,甚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连绵修长的巨型建筑直插天际,部分楼宇的顶端隐入云层之中。
楼宇之间,一艘艘底部喷射火焰的船只穿梭往来,画师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它们划破云层的轨迹。
紧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大群巨人。
这些巨人胸腔中空,腔体之内,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巨人们口中喷涌烈火,彼此厮杀,周围的巨大构筑的楼宇在战火里倾颓、崩毁,碎片四散飞溅。
再往前,一座岛屿悬浮半空,岛上矗立着高低错落、长条状的建筑群。
岛屿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仰头欢呼,无数细小的手臂高举向天。
全部都是努恩原住民古朴原始的笔触,画出来的景象却荒诞宏大,看得人后背阵阵发凉。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晃动,那些火焰、巨人、飞舟仿佛都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从石壁里挣脱出来。
一名士兵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声音发颤,几乎要崩溃:“这……这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壁画少说也有几千年上万年了吧?原住民为什么要画这些?”
身旁的军官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沉声稳住他的心神:
“冷静。你看看卓雅司令官,可有像你这般失态?我们走到这里,已经离那些传闻里的秘密越来越近。”
“从现在起,不管听到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惊慌。司令官愿意带我们来到此地,就是信得过我们。等到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向我们解释一切。”
那士兵用力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攥紧火把的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卓雅走在队伍最前方,握着火把,目光平静地扫过岩壁上古老的图景。
火光在她脸上绘着的暗色纹样上跳动,将她紫色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
壁画上,原始粗犷的笔触,勾勒出无边无际的巨型机械城市群。
高耸的楼宇密密匝匝排列至天际尽头,每一条街道都像血管一样贯穿整座城市。
随后描绘的场面更加吓人——一群小人围在一个没有成型的巨人身边,不知在干什么,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疯狂的试验。
下一幅画面。
层层叠叠、直通云层的钢铁巨构,万千齿轮咬合堆叠,巨型蒸汽管道纵横交错,从地心一直延伸到天空。
一排身高与高楼齐平的巨人伫立在地平线之上,每一个巨人的脸上有六只眼睛。
巨人周身绘制着和昆塔莎手杖同源的几何符文,吞吐白雾,臂膀整齐垂落,宛若降临大地的神明。
地面上的远古先民们在死亡,在火焰中挣扎,被巨人踩碎,画风骤然变得暴戾、破碎、癫狂。
城市在崩坏。
原本规整的几何线条开始扭曲,整片天地被浓黑的颜料覆盖,代表末日的黑暗吞噬一切。
画面中,无数巨人在互相厮杀,撕裂楼宇,残骸漫天飞溅。有些巨人躯干碎裂、崩塌,坠入城市之中,砸毁连片的机械建筑群。
天空之上,不再是寥寥数艘火焰飞舟。成百上千的蒸汽浮空舰船撑开天空,尾焰喷涌,成群结队穿梭在楼宇之间,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苍穹。
漫天的飞舟凌空炸裂,火焰与黑烟席卷长空,破碎的碎片如同暴雨坠落大地。
最让众人头皮炸裂的,是壁画最中央的图景——
整片壁画的核心地带,升起一朵顶天立地的黑色蘑菇云。
狂暴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瞬间夷为平地,高耸的机械楼宇尽数坍塌,无数巨人、飞舟、人群在白光中湮灭、汽化。
“天呐……”
一名年轻士兵再也忍不住,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另一名士兵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岩壁上,手中的火把差点脱手掉落。
他喘着粗气,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那是什么……”
有人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朵黑色的……花?一朵花就能毁掉整座城市?”
“不是花。”
旁边的军官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着。
“是……是某种武器。一种大范围的能把钢铁和岩石都化为灰烬的武器。”
他话音刚落,队伍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没有哭出声,可那副蜷缩的姿态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悸。
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被炮弹炸碎的战友,见过被机甲踩成肉泥的敌军,可眼前这幅壁画上的东西,超出了他对“战争”的全部理解。
“别看了。”有军官低声喝令,伸手去拽那些还盯着壁画的士兵。
“都转过头去,别看了。”
可那幅画像是有什么吸力,把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
那朵黑色的蘑菇云虽然只是用粗糙的颜料涂上去的,可它占据整面岩壁的体量、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透过岩面传递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可能……”
那个干呕的年轻士兵终于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声音带着哭腔。
“原住民怎么可能见过这种东西?他们连铁器都打不好,他们怎么可能画出这种……这种……”
他说不下去了。
卓雅站在原地,火把握在手中,火焰被洞穴深处微弱的气流吹得微微倾斜。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呼吸也明显比方才急促了几分。她侧过头,看向母亲。
昆塔莎站在壁画正前方,鹿角木杖握在手中,杖尖轻轻抵着地面。火光映在她脸上的纹路里,那些被岁月和风雪刻出来的沟壑像是更深了。
“这就是结局。”
昆塔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淡漠。
“你们的文明,我们的文明,大陆上所有国家的文明,所仰仗的一切技术,都源自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而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结束的。”
她抬起木杖,杖尖指向壁画正中央那团浓黑的颜料。
“他们造出了不该造的东西,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一念之间,无数座城市,上万万人,连灰都没留下。”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三十余名士兵站在那片沉默的壁画前,脸上映着跳动的橙红火光,谁也不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地面,有人偷偷又看了一眼那朵黑色的蘑菇云,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卓雅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伊鲁纳奇里面……还留着这种东西吗?”
昆塔莎点了点头。
“也许留着。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