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淌。
白天还满腔赤诚的忠心，此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绝望。
索命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短短一夜的时间，十几支小队分散到各处，顶着城主的名头大搞破坏。
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龌龊阴损的坏事。
金雕会忙活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才建立的一点点公信力，结果被这帮人一晚上糟蹋得差不多了。
这帮搞破坏的家伙完成任务之后，并没有撤回北边。
反而化整为零，就地伪装成逃荒逃难的普通难民，混在其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各种消息一份接一份送到晴空一鹤手里。
他急了，别的事全都顾不上，跑去汇报军师。
晴空一鹤原本以为，军师肯定会大发雷霆，马上调派人手去搜捕藏在难民里的敌人。
没想到，军师听完汇报，脸上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扯起嘴角，冷冷笑了一下。
吩咐晴空一鹤，给难民发放救济粮食的事照常进行，绝对不能中途停止。
晴空一鹤实在想不明白军师在搞什么幺蛾子。
在他看来，眼下只有两个可行办法。
要么立刻出动人手，把混在难民堆里搞事的这群祸害全部揪出来清理掉。
要么暂时停止发放救济粮，不能再白白让敌人占便宜。
粮食就算发到难民手里，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敌人也会混在当中跟着分粮，白白吃饱喝足。
说白了，就是拿自家的粮草，免费供养对手，怎么盘算都是一桩吃亏到底的买卖。
晴空一鹤眉头紧皱，猜不透军师的想法。
军师倒是平静从容，一副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
中午，阳光照在城南难民扎堆的空地上。
得了军师的命令，晴空一鹤继续去给难民发粮，只是食物数量上稍微有所减少。
那些难民挤成一团，为了半块烤馕互相争来抢去。
另一支捣乱小分队里，李兰看着这群比狗都不如的难民，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
公子把抢来的几块烤馕分给了李兰。
后者拿着烤馕，目光却落在路边一个瘦弱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疯狗一样的人群外。
没人分一口吃的给她，只能偷偷掉眼泪。
眼泪滴在沾满沙土的手背上，肚子饿得不停咽口水，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压根不敢上前。
李兰拿着烤馕，朝那边走过去。
看见递到面前的一大块烤馕，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一脸不敢相信，愣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
李兰轻轻把食指贴在嘴边，示意她别出声，压着声音，语气温柔。
“拿去吃吧。”
小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立马伸手抱住烤馕，瘦小的身子转身就跑，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
一边的公子全部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阻止。
看孩子跑远了，才无奈叹了口气。
“你不该给她食物的，至少，不该给那么多。”
李兰转头看向公子，满眼疑惑，完全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反问。
“不就是一块馕吗，有什么关系？”
公子看了看不远处还在为了食物大打出手的难民，摇了摇头，脸上是苦笑，
“现在飞沙城里，一口吃的，比黄金还要贵重。”
“你给她那么大一块馕，等于让一个没半点自保能力的小孩抱着一块黄金，站在全是土匪的街头一样。”
“你觉得……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黄沙吹过人群，耳边全是难民争抢食物的打闹声。
善良无罪。
但……放在人人走投无路的乱世里，盲目的善良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公子的话还飘在风里，后半句都没来得及说完。
刚才小女孩跑进去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短的惨叫。
一个人高马大的难民，手里攥着木棍，正在追打小女孩。
就在她一只脚跑出巷口的时候，一棍子砸在脑袋上。
小女孩扑倒在地，那块烤馕也被抢走。
行凶的人压根不管身后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一边疯了一样的大口啃着饼，一边跌跌撞撞撒腿就跑！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难民！
每个人眼睛都饿出了绿光，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追。
可笑的是，没有一个人是替孩子报仇。
他们在意的，只是那一大块能填饱肚子的烤馕。
什么同情、良心、是非对错，早就没了，他们眼里只有食物。
一大群人呼啦啦从小女孩身边冲过去。
等这群争抢食物的难民跑远了，巷子口又变得安安静静，地上只剩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她仰面躺在地上，额头淌出一大片暗红的血，眼睛还大大睁着，却已经没气了。
刚才李兰把馕递给她时，她眼里那点不敢相信的光，现在已经彻底熄灭在这条荒凉的街上。
公子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浑身颤抖的李兰。
“在打赢这场战争之前，我们并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李兰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只是不忍心看小女孩挨饿，只是想分一块饼给她。
可到最后，这份善心，反倒成了害死孩子的导火索。
一块烤馕，勾出了人心的贪婪，引来了暴力，硬生生夺走一条小小的鲜活性命。
大漠的冷风穿过整条街巷，带走空气中残留的烤馕香味，也带走了小女孩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李兰的眼睛也在此刻，慢慢蒙上一层冰凉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