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鬼案·第三章 三制桑枝开生路,阴匠暗手覆乾坤
夜色沉如墨漆,落桑村的阴风愈发凛冽,穿过密密麻麻的桑树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宛若万千阴魂低泣。浓雾死死裹住整座村落,将星月天光彻底隔绝,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死寂的昏暗,杀机暗藏,步步凶险。
李承道立在院落中央,青布道袍被夜风猎猎吹动,周身没有半分寻常道士的祥和正气,只有久经凶地、斩尽阴邪的凛冽杀伐之气。他早已看穿这桩阴局的核心本质——并非鬼怪作祟,而是人借草木物性,逆炼阴阳,以平和本草布绝命杀阵。
寻常阴煞,有迹可循、有气可察、有形可灭,可这桑枝阴毒最恐怖的地方,便是藏平于无,藏杀于善。
枯桑锁阴、嫩桑引煞,一枯一嫩构筑成完美闭环,再借着桑枝性平无寒热、专走上肢不侵下焦的物性盲区,骗过所有风水术士、山野道徒,三十年无人勘破,屠人无数,始终无人寻得根源。
“普通符咒、桃木、朱砂,无用。”
李承道声冷如冰,打破夜色沉寂。
“此局根植药理,生于本草,阴阳术法只能治标,唯有逆用桑枝三制药性,以药破药,以性克性,方能彻底撕碎锁魂阴网。”
此言一出,林婉儿与赵阳瞬间心神领会,师徒三人默契相通,无需多言,即刻分工布局。这是属于鬼医一脉的破局之道——不尊天道虚法,只循草木真机,以万物物性,破万物阴邪。
赵阳即刻奔赴全村各户,极速收缴所有混杂枯嫩的桑枝,杜绝阴煞继续引气锁魂。少年脚步轻快迅捷,眼神锐利如锋,每到一户,精准分拣药材,嫩桑留存备用,枯桑尽数集中销毁。他深知,此刻村中每多留一根枯桑,便多一分阴煞缠绕,多一条人命危线。
林婉儿则坐镇祠堂空地,就地取材,亲手炮制三味救命桑枝药汤,对应桑枝生、炒、酒三重炮制之法,精准破解三类不同的阴毒侵体症状,丝丝入扣,毫无偏差。
第一种,生桑枝清汤。
取用当年新生最优嫩桑枝,清水慢煎,药性清透凌厉,专解肌表浮动的阴风热邪。村中不少村民肌肤发痒、红疹丛生、肩臂燥热麻木,皆是嫩桑引阴、湿热淤毒浮于体表的征兆。生桑清汤可疏风清热、透散阴邪,斩断表层阴丝,阻断煞气继续入络。
文火烹煮间,清润药香缓缓散开,奇妙的是,药香所过之处,萦绕在村民肩头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气,瞬间消散大半,不少紧绷僵硬的肩颈,悄然松动了些许。
第二种,炒桑枝温汤。
久病体虚、脾胃虚寒、常年久坐劳损的村民,是阴匠重点猎杀的对象。这类人本就正气亏虚、元气不固,被桑枝走窜药性持续耗气,阴毒趁虚深入经络,导致肩僵无力、精神萎靡、气虚脱力。
林婉儿以文火清炒嫩桑枝,褪去原生清透之性,炼出温润平和的药力,通络而不耗气、疏淤而能扶正。这一碗温汤,不驱煞、不镇鬼,只补人身亏虚真元,筑牢周身正气屏障,让阴毒无隙可入,从根源断绝锁魂之基。
第三种,酒制桑枝烈汤。
此为破局杀招,专克深层固结的陈年阴僵死局。
对于那些肩骨早已被枯桑阴毒彻底锁死、经络淤堵僵化、濒临殒命的村民,平和汤药已然无用。林婉儿取陈年黄酒闷润桑枝,翻炒入药,借酒力走窜穿透、活血破淤之性,强行冲破锁死肩骨的阴丝鬼络,打通闭塞魂窍,破除沉积多日的阴毒顽结。
三味汤药,三性三效,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由虚至实,完美克制阴匠苦心布局的阴阳双桑杀阵。
黑玄匍匐在地,黑毛依旧炸立,寒瞳紧盯后山桑林,时不时发出低沉威慑的低吼。它通灵识阴,能清晰看见,随着三味桑枝药气蔓延全村,那张笼罩村落、缠绕所有人肩头的无形阴丝大网,正在一寸寸松动、断裂、溃散。
药气克阴毒,真机破诡术,大道至简,从无花哨。
村民们捧着温热药汤,心中又敬又畏,尽数乖乖服下。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奇迹悄然发生。
体表风疹瘙痒者,痒消疹退;气虚乏力者,神清气爽;肩僵多日者,脖颈可转、手臂可抬,那股死死箍在双肩的鬼力禁锢,正在飞速瓦解消散。
全村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透出一丝生机。
可就在大局将破、阴局将散的关键时刻,暗处的杀机,骤然爆发!
后山老桑林深处,一直隐匿身形、静观其变的老桑匠,终于不再隐忍。
他佝偻的身影自漆黑林影中缓步走出,满身阴冷死气,与寻常村民的活人气息截然不同。他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假面,眼底却是数十年炼煞养鬼的阴戾与疯狂。
三十年了。
他靠着这套桑枝药理阴局,藏凶于平、藏杀于善,屠尽村中体虚之人,以生人肩魂养桑林阴气,从未有过一次失误。外人皆赞他和善勤恳、造福乡邻,无人知晓他是以本草为刀、以村民为饵的阴邪匠人。
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套无人能勘破的物性杀术。
他不信天道、不信符咒、不信因果,只信——最平凡的草木,能杀最无辜的世人,最平和的药性,能布最无解的死局。
可今夜,四个不速之客,仅凭三味桑枝汤药,便破了他三十年不败的阴阵!
妒火、杀机、戾气,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人性。
“外来野道,坏我基业,找死!”
沙哑苍老的低吼划破夜空,凄厉刺耳。
老桑匠双手结出诡异阴印,袖中无数根细碎的枯桑枯枝骤然腾空而起,漫天飞舞,在阴风之中快速交织缠绕,化作密密麻麻的黑色桑丝,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鬼线,挣脱药气压制,疯狂反扑!
他要强行收网!
趁着部分村民阴毒未完全散尽、正气未彻底稳固,引爆全村残余阴丝,瞬间锁死所有人的肩魂,让整村人尽数僵死,血染落桑,用百人性命,埋葬今夜所有破绽!
漫天黑丝破空而来,无视晚风、无视药香、无视屏障,直扑村内老弱体虚之人的肩头!
速度之快、煞气之毒,猝不及防!
村民瞬间大惊失色,尖叫后退,绝望再次笼罩心头。
林婉儿神色骤变,立刻移步挡在村民身前:“阴匠强行催煞!残余阴丝要彻底锁魂!”
赵阳紧握药铲,周身紧绷,已然做好搏杀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杀伐的身影踏步而出,挡在所有人前方。
李承道双目寒冽如霜,面对漫天夺命阴丝,没有半分慌乱,更无半分圣母迟疑。
他一生斩邪,从无姑息,遇恶必杀,逢煞必诛。
“借药杀人,恃巧作乱。”
“你懂草木物性,我掌阴阳生死。”
话音落下,李承道抬手一扬,掌心飞出数片炮制至极致的酒桑枝碎片。
酒桑穿透力最强、破淤力最猛,是所有桑枝药性中的至刚至烈之态。
细碎枝片凌空炸开,凌厉药力瞬间席卷全村!
漫天阴黑桑丝,遇酒桑烈气,瞬间寸寸崩断、滋滋消融,如同冰雪遇烈火,毫无抵抗之力。
漫天杀机,一瞬清零!
反扑的阴煞,被一招彻底碾压破解。
老桑匠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心神巨震!
他钻研七十年的桑枝阴术,引以为傲的无解诡局,竟被对方以最本源、最纯粹的桑枝药性,正面击溃、彻底破除!
可他终究是阴邪老怪,底蕴极深,短暂震惊过后,眼底涌出极致疯狂。
一局破了,便再开一局!
他仰天低啸,身后百年老桑林剧烈震颤,无数枯死枝干脱落摇晃,整片山林的阴气、死气、煞力,尽数汇聚于他一身!
“你们破我一阵,我便屠尽一村!”
“今日落桑村,鸡犬不留!”
狂风大作,黑雾滔天,后山桑林的无尽阴煞,化作滔天黑浪,朝着众人狠狠碾压而来!
生死终极对决,彻底爆发!桑枝鬼案·第四章 七十年阴匠藏孽,一物终克万邪根
后山狂风炸起,黑雾翻涌如滔天浊浪。
整片百年老桑林尽数震颤,枯枝断裂之声密密麻麻、脆响不绝,万千枯死桑枝脱离枝桠,盘旋升空,化作铺天盖地的黑煞罗网,死死压向村落中央。
阴风裹挟着刺骨死气扑面而来,没有寻常厉鬼的血腥戾气,只有一种沉闷、腐朽、让人体肩发麻、经络发僵的诡异压迫感。
这正是老桑匠耗尽七十年光阴,以生人肩魂、活人正气养出来的桑木平煞。
最温柔草木,养出最阴毒杀局。
老桑匠立在黑雾最中心,佝偻的身躯仿佛被无尽死气撑开,原本苍老和善的面皮渐渐扭曲、剥落,露出底下青白干瘪、毫无活气的阴尸肌理。
他根本不是普通山村匠人。
他是桑阴寄体。
七十年前,他偶然窥见古籍残篇,悟得一条逆天邪道:桑枝性平无凶,鬼神不忌、道法不察,可借人体劳损体虚之弊,反向锁络封魂。寻常邪术杀人事出突兀、煞气滔天,必遭天道反噬、道士清缴,唯独桑枝阴煞,杀人无迹、灭魂无形、岁岁无痕。
为活残躯、炼阴术、固寿元,他隐居落桑村,世代守着这片老桑林,以村民为药引、以体虚者为祭品、以桑枝为凶器,年年收锁生人肩魂,滋养自身阴枯躯壳。
七十年,整整七十年。
村中无故肩僵、莫名猝死之人,尽数死于他手。所有命案,皆被民风俗论归为山灵降罪、体质孱弱,从无人怀疑一株平平无奇的桑枝,更无人猜忌一辈子老实和善、帮村人晒枝采药的老桑匠。
阴婆所谓的山神罚罪,从来都是他一手炮制的障眼流言。
村民日日饮用的养生桑水,从来都是他精心调配的引魂毒汤。
“你们懂药性、懂炮制、懂破局……又如何?”
老桑匠嗓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七十年的疯狂与怨毒,黑雾缠绕周身,万千枯桑阴丝在他掌心飞速凝聚、疯狂跳动。
“我守桑七十年,半生寄草木、半生吞人魂!这片桑林的每一根枯枝、每一缕阴气、每一寸地脉,皆为我所用!你们破得表层锁魂阵,破不了我扎根山河的桑木本命煞!”
话音落下,漫天黑煞骤然下压。
那些被三味桑枝汤药松动的阴丝,此刻尽数被强行召回、暴涨翻倍,密密麻麻笼罩全村,死死钉入每一个村民的双肩窍穴。
原本已经好转的村民,瞬间脸色惨白、肩骨剧痛、脖颈僵锁,有人甚至双腿微微发颤,险些栽倒在地。
阴匠本命煞一开,药理破局之效,险些瞬间倾覆!
赵阳面色剧变,当即挡在身后村民身前,沉声急道:“师父!他借整片桑林地脉阴气养煞,普通三制桑枝药力压不住地脉凶气!”
林婉儿眸光冷彻,飞速复盘所有药性、所有破绽、所有阴局逻辑,大脑极速推演,瞬息之间抓住最核心的致命矛盾,高声道:
“地脉养煞、枯枝锁魂、嫩枝引络!他的一切阴术,皆依托桑枝善走上肢、专通肩络的物性!可桑枝最大短板永远不变——不治腰膝、不通下焦、不贯双腿!”
“他借物性炼煞,便永远逃不开物性桎梏!他的阴煞只攻上半身,双腿下焦,是他整座阵法唯一死穴!”
一语破局,绝杀盲点!
极限博弈,从来不靠蛮力拼杀,而靠分毫药理之差。
李承道眼底寒光暴涨,杀伐之气轰然绽放,瞬间压过漫天黑雾。
他行走阴阳半生,斩邪无数,最擅长的便是以敌之道、寻敌之短、克敌之根。
阴匠一辈子依托桑枝物性杀人,靠的是本草盲区蒙蔽世人,可也正因如此,他的本命阴局从诞生之初,便自带无法弥补的致命缺陷。
“黑玄!破下焦阴根!”
一声令下,通灵镇煞黑犬瞬间爆冲而出!
黑玄通体黑毛倒立,四爪踏地、不避漫天阴煞,身形如黑色闪电,直奔后山老桑林根基而去。它天生辨阴、专破地脉邪根,寻常鬼气可撕、寻常阴煞可灭,此刻精准锁定整片桑林大阵的下焦空缺死位。
阴匠见状,脸色骤惊,厉声嘶吼:“孽畜敢破我阵基!”
他抬手催动万千枯桑阴丝,化作无数黑刺,疯狂袭杀黑玄,想要阻拦破阵。
可这一刻,李承道已然动了杀招。
他不取符咒、不用桃木、不施道法。
鬼医杀人,从来只用本草真机、物性绝杀。
李承道掌心翻出最后一味药——极致老料酒桑枝焦片。
这是赵阳方才炮制、火力最足、酒气最烈、穿透力最强的桑枝,经黄酒浸透、烈火炒制,药性暴烈至极,专破百年沉淤、千年阴结、地脉死煞。
“你以平性草木藏杀,我以至烈药性破根。”
“你以上肢锁魂封人,我以下席盲点灭阵。”
“桑枝不治腰脚——那我便从腰脚虚空之处,彻底断你阴命!”
话音落,掌心药焦碎片凌空炸开!
至刚至烈的酒桑药力,不走上肢、不冲肩络,反而顺着人身下焦脉络、顺着桑林地脉空亡位,轰然灌入地底!
刹那间,整座落桑村的阴丝大网剧烈震颤、剧烈扭曲!
阴匠引以为傲的桑枝阴煞,全部锚定在肩臂经络、上半身魂窍,下焦无锚、无煞、无根基。
至烈药力灌入空亡地脉,等于直接从阵法最薄弱、最缺失的根基处,反向爆破!
轰隆隆——
后山百年老桑林剧烈震动,无数枯桑枯枝寸寸炸裂、化作黑灰飘散,缠绕全村的阴丝大网从下至上、从空至实,层层崩断、滋滋消融。
“不——!!”
老桑匠发出毕生最凄厉的惨叫。
他的本命阴煞,依托桑枝物性而生,如今被物性短板反向绝杀,地脉根基瞬间崩塌,七十年阴功瞬间溃散,周身黑雾飞速褪散、烟消云散。
他赖以杀人、赖以延寿、赖以藏形的无解阵法,终究败给了自己最依赖的本草规律。
成于桑性,毁于桑性。
这便是天道循环、本草制衡,半点不由人。
黑雾散尽,阴丝灭尽。
村民肩头的禁锢之力彻底消散,僵硬的脖颈、麻木的双臂尽数恢复灵活,浑身阴冷死气一扫而空,所有人瘫坐地上,大口喘息,劫后余生,冷汗浸透衣衫。
压在落桑村半月之久的鬼锁肩僵诡案,彻底破解。
而场中仅剩老桑匠佝偻孤影,身躯快速干瘪、枯萎、风化,七十年阴寿一朝散尽。
他满眼不甘、满眼疯狂、满眼悔恨,死死盯着李承道,嘶哑低语:“我……我钻研桑术七十年……无人能破……为何……”
李承道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无波,无半分怜悯、无半分姑息,杀伐果断,字字诛心:
“你错从一开始。”
“本草之性,活人济世。”
“你逆用物性、以善造杀、以平藏凶、以常屠民。”
“凡人欺药,天道必诛。”
林婉儿静静立在旁,清冷补道:
“你以为最平和的药最适合藏鬼,殊不知,大道至公。”
“越平和的本草,规矩越严、物性越定、破绽越绝。”
“桑枝专治上肢、不通下焦,这是它的仁,也是它的律。”
“你借仁作恶,终被律法反噬。”
老桑匠浑身震颤,枯朽躯体一点点化作细碎桑灰,随风飘散。
他七十年阴孽、七十年诡局、七十年屠村恶业,终在今夜尽数归零。
可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消散的一瞬,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诡异阴笑,残留的沙哑声音飘在夜风里,阴森刺骨:
“你们……破得了我一阵……破不了……天下本草阴杀……”
“寻常草木……皆可炼煞……来日……还有千万桑阴……”
余音飘散,彻底寂灭。
夜风重新变得清冷,桑林恢复寂静,浓雾缓缓退散,久违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村落大地。
一场沉寂七十年、依托本草药理、无解无迹的山村恐怖杀局,彻底落幕。
可师徒三人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赵阳沉声开口:“师父,他说得没错。世间百草万千,物性各有专攻,若是人人反向炼药、借本草盲区造煞……以后的阴邪诡案,将再也不止符咒坟瘴。”
林婉儿望着满地恢复生机的嫩桑枝条,眸光深远:
“鬼不可怕,妖不可惧。”
“最可怕的,是人心借本草行道、借物性杀人、借寻常造绝境。”
李承道抬头望向无边夜色,眼底杀伐未消,沉声道:
“从今往后。”
“凡草木藏凶、凡药性逆炼、凡人心借药屠生。”
“我遇一例,斩一例。”
“见一局,破一局。”
黑玄昂首望月,发出一声清亮震慑的长啸,响彻整座深山长夜。
落桑村今夜得救,可天下山野之间,无数依托本草物性滋生的阴杀诡局,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鬼医师徒的本草斩煞之路,远未结束。桑枝鬼案·第五章 百草皆可藏杀局,人间最恶是人心(终章)
残夜将尽,霜月穿云。
笼罩落桑村半月之久的浓稠黑雾,随着老桑匠身形彻底风化溃散,一寸寸褪去、一丝丝消解。后山震颤不止的百年老桑林归于沉寂,漫天锁魂阴丝、致命黑枝尽数化为飞灰,夜风扫过枝桠,再无半分鬼哭阴鸣,只剩清浅寻常的木叶沙沙声。
看似风波尽平、邪煞根除,可李承道、林婉儿、赵阳三人的神色,没有半分结案后的松弛,反倒愈发沉凝冷肃。
老桑匠临死前那一句阴森遗言,如同附骨之毒,盘桓在山野夜风之中,久久不散。
“破得了我一阵,破不了天下本草阴杀。”
这句话不是疯癫妄语,是蛰伏七十年的阴邪匠人,留给人间、留给鬼医一脉最刺骨的警示,也是这桩山村诡案,真正的终极真相。
从前世人畏鬼、畏煞、畏坟瘴、畏山魈,以为妖邪狰狞、煞气滔天,便是世间至恐。
可今夜之后,师徒三人彻底看透——真正无解的阴杀,从来不在荒坟古冢、不在深山厉渊,而在寻常阡陌、在人人轻视的本草之间。
鬼有形、煞有气、妖有迹,唯独人心借平凡草木炼煞,借温和物性杀人,无形、无凶、无兆、无迹,骗过阴阳法理,瞒过道法符咒,藏于烟火人间,隐于日常养生,最是防不胜防。
月色洒落村落,照亮劫后余生的落桑村。
全村村民尽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粗布衣衫,每个人的肩头都彻底恢复活络,僵硬凝滞的禁锢感彻底消散,麻木的手臂、僵直的脖颈重归如常。那些被阴毒侵蚀、耗损正气、日夜惶恐的病痛,在三味桑枝药性彻底清荡、地脉阴根断绝之后,彻底痊愈。
孩童抬手嬉笑、农人活动肩臂、妇人舒展筋骨,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重新填满这座死寂多日的山村。
可劫后余生的欢喜之中,藏着深入骨髓的后怕。
村民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看着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桑枝,人人心底生寒。
他们从前视桑枝为养身良药、居家常草,日日煮水、年年取用,以为平和无害、普惠生人。直到今日才彻骨知晓,良药可活人,逆用可屠命,最寻常的草木,一旦落入邪人之手,便是无声无息的屠村利刃。
阴婆坐在祠堂石阶之上,满头白发凌乱松散,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她半生信奉山神树灵、山野鬼神,靠着民俗流言解惑镇宅,误导全村、恐慌全村,到头来方才醒悟:从来没有山神降罪,从来没有树灵索魂。
所有天灾异象、所有诡异怪病、所有离奇死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依托桑枝药理、人为布局、精心伪装、完美闭环的阴杀骗局。
所谓天罚,皆是人祸。
所谓鬼祟,皆是人心。
赵阳缓步走遍全村,逐一清点残留桑枝,将余下所有混杂枯枝、带阴残枝尽数焚毁。火光跳动间,袅袅青烟升起,残存的微弱阴气随之散尽。
少年药徒眼神愈发沉稳凛冽,经此一役,他彻底悟透本草阴阳两极:
“师父,弟子从前只知辨药真伪、熟稔炮制、熟记药性禁忌,只求对症活人。今日方知,懂药可救人,懂药亦可杀人。”
“桑枝性平、专通肩臂、不侵下焦、走窜经络、体虚忌服、脾虚慎养,这些医者熟记的常理、课本载明的规矩、世人皆知的物性,在邪人眼中,全是精准猎杀的杀人公式。”
林婉儿立在月光之下,素衣清冷,眸光通透如霜,望着整片安然桑林,缓缓开口,道破此案最深层的恐怖内核:
“此案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阴匠的术法,而是它的欺骗性。”
“桑枝无毒、无凶、无烈气,日日可用、人人可碰。凶手不用符咒、不用血祭、不用坟木、不用阴器,仅凭一味家常本草、一套反向药理、一场精准的体质筛选,便悄无声息屠村锁魂,三十年无人察觉、无人勘破、无人溯源。”
“大道最平处,藏煞最深;本草最常处,杀人最静。”
李承道负手立在夜色中央,青布道袍迎风微动,眼底杀伐之气尚未散尽,清冷目光穿透山林夜色,望向更辽阔的天下阡陌。
他一生游方四海、踏遍凶地、斩尽阴邪,见过百鬼夜行、见过坟瘴覆村、见过血煞屠宅、见过傀儡阴灵,却从未有一桩诡案,如落桑村桑枝阴局这般阴毒、这般精妙、这般无解。
寻常阴邪,可镇、可灭、可驱、可封。
唯独药性阴杀,藏于天道正轨、合于本草法理,以善藏恶、以平藏凶,不破药理,永远看不出煞气;不剖根源,永远抓不到凶手。
“老桑匠所言非虚。”李承道声冷如夜霜,字字沉重。
“天下百草万种,皆有专属物性、专攻之处、禁忌之规。桂枝走四肢、牛膝走下焦、羌活走上巅、桑枝走肩络。万物各有所主,各有所缺,各有破绽。”
“凡人用之养生治病,邪人用之反向炼煞。今日桑枝锁肩,明日便可牛膝锁腰、桂枝锁脉、草药锁魂。”
“从今往后,阴阳诡案,再不止传统鬼神。本草亦可成煞,草木亦可屠生。”
这是鬼医一脉从未遭遇过的全新凶局,也是世间阴阳道即将面临的无边祸端。
一旁的黑玄轻踏四爪,昂首望月,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低吼。
它通灵镇煞,能嗅尽天下阴邪,今夜之后,它的识阴感知彻底拓宽——往后不仅识鬼气、识尸气、识坟气,更能识草木逆炼的药性阴气。
晚风徐徐,药香与烟火余息交织,漫过整座落桑村。
风波彻底落定,善恶终有归处。
愚昧村民得以幸存,破除民俗迷信、识破本草误区,往后知药、懂忌、明性,不再盲从养生、不再轻信流言。
阴婆幡然醒悟,自此闭口不谈山神树灵,再也不敢以浅薄民俗妄断阴阳、蛊惑乡邻。
世间再无七十年阴桑匠,再无桑枝锁肩的无解阴局。
可师徒三人心中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开端。
此前人间有鬼、有妖、有煞、有灵。
此后人间,多了一种本草阴邪。
多了一群精通药理、善用盲区、借草木正道行极致恶事的阴邪匠人。
故事终章,余韵刺骨。
林婉儿望着漫天清辉,轻声道出贯穿百草鬼医宇宙的终极箴言:
“世人畏鬼可怖,殊不知,最凶的从不是鬼,是懂药的恶人;最毒的从不是煞,是顺势而为的人心。”
李承道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茫茫山野,杀伐坚定,初心不改。
鬼医游四方,不以慈悲渡人,只以杀伐护道。
从今往后,凡见草木藏凶、物性逆炼、本草杀局、人心借药屠生者——
遇一案,破一案。
逢一恶,斩一恶。
百草苍苍,人间荡荡。
正道不灭,斩煞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