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李鸿信刀子般的目光扫视下，没人敢当那个出头的反对者。
短短几秒钟，市委班子十一个人，倒有一大半举起了手。
场面荒诞又刺眼，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钱正康坐在原位，看着眼前这一幕，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他也慢慢抬起手，加入了举手的行列，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侥幸的笑意。
只要能把苏铭的嘴堵上，只要能熬过今天这一关，就还有转机。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散了会，该怎么好好 “感谢” 一下李书记的庇护。
整个会议室里泾渭分明。
一边是多数人举手附和，气焰愈发嚣张；一边是少数人冷眼旁观，怒火中烧却又投鼠忌器。
而处在风暴最中心的苏铭，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般的临时表决，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那笑意里，带着点怜悯，带着点嘲讽，像在看一群垂死挣扎、还不自知的跳梁小丑。
他甚至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宽阔的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却漏洞百出的闹剧。
分明身处风暴中心，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一副 “好戏才刚刚开场” 的从容模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本就紧绷，他这副姿态落进众人眼里，反倒让不少人心里打起了鼓。
彦林市委的人大多不解，只觉得这年轻人未免太过托大，都要被当场免职了还装腔作势，等会儿真被撸了帽子，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巡视组这边的人却心里一动，刘副组长原本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下意识地看向赵安国，却见自家组长也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玉柱坐在苏铭旁边，心里倒是还算平静。
他跟苏铭在外面聊过那几句，知道这小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敢当众开口，手里就肯定攥着硬东西。
李鸿信目光微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他摸不准苏铭到底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是仗着车家的背景？还是仗着身上那几个特殊职务？
可这里是彦林，是吕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背景再硬，还能在他的地盘上翻了天不成？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心悸，目光扫过自己身侧齐刷刷举起的手臂。
十一位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梁松第一个举手，姿态坚定得仿佛在表忠心；分管农业的魏长明紧随其后，手举得老高，生怕李鸿信看不见；宣传部长、统战部长、政法委副书记……
一只只手陆续举起来，像一片歪斜的小树林。
李鸿信心里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在彦林这块地界上，人事权从来都攥在他手里，别说一个副局长，就是局长的位子，他想让谁坐就让谁坐，想让谁下就让谁下。等把这小子撵出去，没了他搅局，今天这关就算彻底过去了，回头跟吕家老爷子汇报，还是大功一件。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一字一句地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苏铭，正如你所见，彦林市委常委会多数通过，对你作出停职处理。”
“现在，我正式宣布，免除你彦林市公安局d委委员、副局长职务，即日起停职反省，后续工作安排由市委组织部另行通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像一锤子定音，要把这件事当场拍死。
话音落下，彦林市委那边不少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梁松甚至还不忘补刀，板着脸附和道：“李书记说得对，公安队伍是要害部门，领导干部必须讲政治、守规矩，像苏铭同志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确实不合适再在重要岗位上待着。”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苏铭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可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旁边就传来 “哐当” 一声闷响。
孙玉柱猛地一拍桌沿，霍然站起身来。
实木会议桌被他拍得轻轻一颤，摆在桌角的白瓷茶杯跳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了过来，落在这位省公安厅厅长身上。
孙玉柱整张脸铁青得吓人，连腮帮子都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冷硬如刀。
他身上的警服穿得笔挺，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常年执掌警队的肃杀之气。
他这一下发作，其实不止是一时之气。
刚才袁怀民和赵安国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公安系统实行的是双重领导体制，地方d委管人事、管编制，上级业务部门管业务、管队伍建设。
虽说 “块块” 的权重向来比 “条条” 大，地方d委的话语权更重，但也从来没有跳过上级主管单位、当场表决免掉市局副局长的道理。
按照正常程序，市局副局长的任免，需要市委组织部提名，征求省公安厅d委意见，再上常委会讨论，最后公示备案。
哪怕是再强势的市委书记，也会提前跟省厅通个气，留几分体面，大家心照不宣。
就像广为流传的那部反腐剧里演的，市委书记要免一个区公安局长，省厅厅长就算想保人，也不会正面撕破脸，彼此都留着台阶。
可李鸿信今天做得太绝了。
当着龙都巡视组的面，当着省w书记的面，说表决就表决，说免职就免职，连提都没提省厅半句，完全把公安系统的干部任免当成了自己家的一言堂。
这哪里是免苏铭的职，这是把他孙玉柱的脸面，把整个西陕省公安厅的权威，踩在了地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他是执掌全省数万警力的公安厅厅长。
再退一步说，苏铭是什么人？
身上挂着三个系统的职务，背后站着军方、国安，还有车家。
真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免了公安口的职务，别说他这个厅长脸上无光，回去都没法跟上面交代。
新仇旧账加在一起，孙玉柱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森然厚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李鸿信，你们市委这个免职表决，我代表西陕省公安厅d委，现场驳回！”
一句话，石破天惊。
彦林市委的人全都愣住了，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谁也没想到，一向在吕家面前姿态偏软、处处留余地的孙玉柱，居然会当众硬刚李鸿信，而且一开口就是 “驳回”，半分情面都不留。
巡视组这边的人倒是眼睛一亮，刘副组长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暗叫一声好。
“一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就因为在正式会议上请求发言、汇报工作，就要当场抹去职务？”
孙玉柱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里的怒意毫不掩饰，“何其荒唐！何其儿戏！这还是人民的政府吗？这还是d领导下的领导班子吗？连d员干部正常发言的权利都要被剥夺，提不同意见就要被打击报复？”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鸿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鸿信，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是彦林市委书记不假，但你手里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是组织赋予的！
d的干部任免有章程、有程序、有规矩，不是谁家的私产，更不是谁用来排除异己的工具！
你的一言一行，最好有个分寸，不要太过分！”
“彦林市还在龙国的版图上！还在d的领导下！
这里不是你李鸿信裂土封王、说一不二的独立王国！”
最后 “裂土封王” 四个字，孙玉柱咬得极重，像四块寒冰，狠狠砸在李鸿信心上。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在任何的政治语境里，“裂土封王”“搞独立王国” 都是顶到天的政治大帽子，触碰的是最核心的原则和领导底线。
古往今来，不管哪朝哪代，这顶帽子扣谁头上，谁都必死无疑。
别说李鸿信只是个市委书记，只是吕家的女婿，就算是吕家老爷子亲自站在这儿，也不敢接下这顶帽子，更不敢担这个名声。
真要被扣实了，不用巡视组动手，龙都那边第一个就会出手整顿，整个新能源派系都要跟着受牵连，付出惨痛的代价。
李鸿信脸上的倨傲瞬间僵得粉碎，血色 “唰” 地一下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心脏狂跳不止，“咚咚” 地撞着肋骨，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衬衫凉飕飕的。
他刚才只顾着堵苏铭的嘴，只顾着彰显自己在彦林的权威，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分寸，被孙玉柱抓住把柄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要是传出去，被人断章取义捅到龙都，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孙厅长！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李鸿信连忙开口，声音都比刚才慌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不少，急着撇清干系，“彦林市委始终坚决拥护龙都领导，坚决执行省委决策部署！我们对苏铭同志作出职务调整，完全是出于工作考量，是因为苏铭同志他…… 他……”
他本来还想抓着 “扰乱会议秩序” 的由头不放，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d内会议历来倡导发扬民主、畅所欲言，要是因为干部开口说话就免其职，传出去只会更被动，等于坐实了 “搞一言堂” 的骂名，坐实了孙玉柱扣的 “独立王国” 的帽子。
不行，这个理由不能用。
他脑子飞速转动，慌乱间临时换了个自认为冠冕堂皇的由头，语速都快了几分，试图强行找回主动权：
“是因为苏铭同志虽然功绩卓着，但毕竟警龄短、资历浅，太年轻了。一个年仅二十二三岁、从警不到一年的新警，直接担任市公安局副局长，本身就不符合干部提拔的常规流程，太过惊世骇俗，也难以服众。”
“我们也是出于对干部负责、对公安工作负责的态度，才临时决定调整他的岗位，让他先到基层沉淀历练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了他长远发展考虑，完全是正常的人事调整。”
他越说越顺，甚至觉得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年轻、资历浅、不符合常规提拔逻辑，这是谁都没法反驳的事实。
既站在了 “干部培养” 的道德高地，又能顺理成章地拿掉苏铭的职权，还能把孙玉柱的指责轻轻揭过去。
想到这里，他甚至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及时换了说辞，躲过了一劫。
可他话音落下，预想中的附和声没有响起。
对面的巡视组成员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纷纷勾起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有的人甚至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明显是在憋笑。
孙玉柱紧绷的脸反而松了些，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看笑话似的神情，抱着胳膊往那儿一站，一副 “我看你接着编” 的模样。
就连一直面色凝重的袁怀民，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李鸿信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对面的反应不对，自己身侧的动静也不对。
没有赞同，没有附和，只有一片诡异的沉默。
他下意识侧眸扫了一眼身旁的市委班子，只见手下人个个面色古怪，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的文件，不敢跟他对视。
尤其是坐在他旁边的钱正康，脸都快皱成包子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