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原。
天上,有星河横贯,如瀑如川。
地上,两人盘坐,野风簌簌身旁过。
二人之中,短发者闭目,长发者捧书。
尽管夜幕当空,可借着星光璀璨,似乎也不耽误后者看书看得颇有些津津有味。
两人都相坐无言,保持着安静,相处得看起来倒还算和谐。
在他们周遭,有透明的帷幕隐隐扭动,有零散细碎的野草草叶随风漫卷,而在无人能视的草野的尽头,那里有座隐藏的、绵延如世上最大之山脉的巨城盘踞蜿蜒。
良久。
短发者忽然睁眼,开口说道:
“你的棋子被拔去大半了。”
“意料之中,落在那里,落子者再中途暂且罢手,那本就是任人拔的。”
长发者目光半寸不离开书页,随即语气温和地接着道:“不过,我不是提醒过你?既然已经暂时做完该做之事,那当前就不要再尝试着回场观望……当心惊动了魔王。”
“哼,我可不是你这道孱弱的分身……”
话音未落,长发者持着书,抚掌轻笑:“那当真是为甚好。既如此,你不妨入城,直接去与那魔王战一场?
“不说将其击败,倘若你可以一己之力将之彻底拖住,那正值此半场,便宣告计划完成也亦无不可。如此这般,岂不快哉?”
“……”
短发者被一句话给怼得噎了半晌。
有点恼怒,有点无奈。
这混账就是该杀,说此废话作甚!
以自己的脾气,要是真有那实力,早就按这说的风格撸胳膊上阵了,哪至于跟着耍这不痛快的阴谋诡计?!
他避开这话题不再谈及,语气转而变得郑重严肃:“…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如今的凡尔塔斯的情况有些不对。”
“说与我听听?”
“存于大陆上的我所知晓的神灵战力,除了那依附于我辈的教皇,其余几位,我都看不透彻……”
略作停顿。
“其中【墓】最神秘,魔协貌似中庸,实则看不清切,而依托于生命之树,最该为我们知根知底的精灵……在这些年里似乎也出了些变化。”
“简言之,你觉得自己会虚他们一筹。”
短发者鼻翼翕动,眼中隐隐有火芒闪灭一瞬,到底还是压下了暴脾气,不做搭理地补充说道:“…不提他们,自我苏醒以来,从未曾真正出过手的魔王如今再看,实力也不容小觑……凡尔塔斯的情况不对。”
他再度重复强调。
对此,长发者只是翻看着书,平静轻笑说道:“有何不对?当年俨然都造就了足以撑得起互相群体厮杀的两方神……不,且说禁咒之上更为合适。那这些年的累积,再舍量而求精,就算被我等占了位置,出现几尊强者又哪里称得上奇怪?”
短发者微微一愣,皱眉思索片刻,觉得似乎有理,勉强点头喃喃自语:“说的好像是这么回事……”
长发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给憋了回去。
然而短发者却还是敏感地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对他自身智商的小觑,不禁勃然大怒:“你鄙视我?”
长发者失笑:“我最为温厚……”
“你安敢鄙视我?!!”
“哪有……”
“呸!”
短发者火冒三丈,克制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去他猊古汀的温厚,最阴险狡诈还差不多!当年没能看清你,在那以后若是还看不清你那就是傻子了!
“你就只是看不上我这样性格直截的!卑鄙龌龊之辈最爱躲在后面盘算阴谋诡计,当年也不知有多少人是遭了你的算计!你瞧你自己现在的模样,居然还伪装成小姑娘,果真是面皮功夫高深!”
“此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长发者也不气恼,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轻声笑道:“你似乎同样看不上我这背后动脑子的?那怎么不……”
“不去不去,都说了我不是傻子,有你在这暗地里搞算计,我为何还要正面去触那魔王的霉头?”
短发者恼火地说:“可既然你让我去帮你落你那子,自己连夜逃出魔王城,躲在这后面搞阴谋得清闲,也总得跟我把计划全部讲清楚吧?
“为何要将你我那些安排全拱手让出?你暗中增强的天谴效果现在非但威胁不到那小子,反倒成了他们拔除落子的助力,为何不抓紧取消了?还有那魔王那里,再不添把火,马上就要腾出手!”
长发者轻轻挑眉,若有所思:“怒天,你的确比我想的要聪明,原来是打算问这个吗?”
短发者重重冷哼。
比你想的聪明?
那是自然!
就凡尔塔斯现在这局势,醒这么些年,真没一点脑子的话,恐怕早就被干掉了!
他又不是猊古汀!
过了片刻,长发者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家伙,笑了笑道:“就是这性子,还是太急躁……”
说着,见短发者对自己横眉怒目,他便轻轻摇了摇头:“行,那便与你说说。”
短发者重归安静,等着他的话语。
然而长发者却是先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橡皮筋吗?”
短发者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不过还是点头,同时决定回插这可恶家伙一刀,嘲弄着答道:“当然知道,你头上现在绑的不就有嘛!”
长发者看了看自己的辫子,依旧失笑,也没理会,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这橡皮筋会因为什么而变得松弛吗?”
不等回复,他自问自答:“将其绷紧,绷到最紧,最好达到绷断边缘的程度,稍作损伤,然后再松开,再绷紧……每次都做到一个极致的地步,如此反复几次,这橡皮筋也就松了。”
短发者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人的精神亦是如此。”
长发者眸中带笑:“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哪怕期间任其恢复,几番下来,再如何警惕,也难免松懈……
“再不济,他们不是在猜我意欲何为?我把‘目的’展露给他们,让他们亲眼得见,你说,如释重负否?”
短发者眉头紧锁:思索着说:“所以,这让他们借天谴拔子是其中一‘紧’的过程?”
是第一处“紧”,还是第二处?
长发者对此不置可否,双眸温和地瞥了他一眼:“所以别急,步骤得一个一个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放心,我自有数,你耐心等待便是,真要急躁,再偷偷看两眼,切忌别被那魔王抓到尾巴,否则你我都走不掉。”
“…哼,不用你来教我!”
短发者梗着脖子说。
长发者又默默地盯着他看了看。
算了,低头看书。
呸!
没脑子还死要面的莽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