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说的都是实话——沈莫南是按正常程序报名的，所有材料齐全，考核成绩是她自己考的，没有人提前透露任何信息，工作组的人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带走了。”王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局，他们这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沈莫北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电车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他们想查什么？查南南是不是靠关系进厂的？查她的成绩是不是作弊来的？这些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他们查不出什么。但他们查的不是真相，查的是一个由头——他们想拿南南这事来找我的事罢了。”
“那我们怎么办？”
沈莫北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南南的事经得起查——她的成绩是真的，她的成分是真的，她的体检是真的，所有的程序都是按规矩走的，工作组要查，让他们查，吴倩那边该配合就配合，不卑不亢，不躲不藏，我已经和她说过了，如果他们真敢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局，”王刚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沈莫北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远处的胡同里，有人在贴大字报，浆糊刷在墙上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像是某种不祥的前奏。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
六月中旬，燕京城里的槐树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热浪就先到了。
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刚出锅的粘糕上，知了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学校停课之后，棒梗就成了四合院里最闲的人。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起来以后也不洗脸，趿拉着鞋在院子里晃荡一圈，看看东家的鸡，逗逗西家的猫，然后从灶台上摸两个窝头揣在口袋里，一溜烟就跑出了胡同，秦淮茹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找同学玩”，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拐过巷口不见了。
起初秦淮茹没太在意——学校停了课，孩子们没地方去，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玩玩总比在家里憋出病来强。
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了：棒梗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进门，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好几块黑印子，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就支支吾吾地说是和巷子里的人踢球弄的。
“踢球能踢成这样？”秦淮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用手指在衣服上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子铁锈味，和轧钢车间旧铁。
“你去厂里了？”秦淮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没有！”棒梗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回来，梗着脖子，脸上的表情跟贾东旭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明明做了亏心事，偏要用更大的嗓门来证明自己没做。
“那你衣服上这是什么味？”秦淮茹往前逼了一步，“你是不是又去厂里偷废铁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国家财产，不能拿！拿了就是偷！你爹当年就是因为偷废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贾东旭当年出事确实和偷废铁有关系，但是知道的人不多，但这件事在棒梗面前从来都是避而不谈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语气说：“棒梗，妈知道你无聊，也知道你没钱花，但你不能再干这种事了，上次保卫处的人看到你了还是我求了好大的情，再来一次，你让妈怎么去求人？”
“求什么求？”棒梗翻了个白眼，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我又没偷，我就是去看看，怎么了？”
“看看？看看衣服上能蹭这么多铁锈？”
“那你管不着！”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他一巴掌，但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了下来，她看着棒梗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那双不肯服软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这孩子越长越像贾东旭，不是长相，是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犟劲，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好像他做什么都有道理。
她放下手，转身进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小当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学校虽然停了课，但她还有几本旧课本，自己在家学着，槐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妈，”小当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秦淮茹，声音细细的，“哥又惹你生气了？”
“没事。”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用手背揉了揉太阳穴，“你写你的作业。”
“妈，”小当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秦淮茹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懂事，“哥不上学了，他是不是得去找工作啊？我听说隔壁院的二蛋就去他爸厂里当学徒了，一个月能挣十块钱呢。”
秦淮茹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小当，这孩子才十岁，想的却已经不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玩什么，而是她哥的工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秦淮茹从小就听，现在轮到她自己的孩子了。
“你哥才多大，工厂里不收童工。”秦淮茹叹了口气，“起码得满十六岁才行。”
“那还得等两年呢。”小当歪着头算了算，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秦淮茹没有说话，她也在算，算棒梗还要在家吃几年白饭，算贾张氏的药钱还要花多少，算槐花明年上幼儿园的费用从哪里出。
算了又算，每一笔账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越来越沉，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主要钱都是次要的，她怕棒梗一直这样在外面混，以后学坏了又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