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沈莫北也站起来，拍了拍杜子腾的肩膀，“去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最好跟秦淮茹私下谈一谈，她虽然跟贾张氏是一家人，但她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棒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完，你给她透个底，就说这次是警告，下次再犯就真不客气了，让她想办法看住贾张氏和棒梗。”
“明白。”杜子腾把帽子拿起来戴在头上，整了整帽檐。
沈莫北从保卫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轧钢车间传来熟悉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而稳定的脉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站在这气味里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气味他太熟悉了，从进厂第一天就闻，闻了多少年了，从来没觉得这么好闻过。
当天傍晚，杜子腾换了一身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独自走进了南锣鼓巷。
秦淮茹还没下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丝瓜架下谁家的猫正蜷着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杜子腾站在贾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
“谁呀？”里面传来贾张氏粗声大嗓的声音，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贾张氏看见杜子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她自然是认识杜子腾的，不过此刻杜子腾的表情和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那表情不是劝，而是公事公办。
“你……你来干什么？”贾张氏的声音有些发紧。
杜子腾没有绕弯子，走进屋里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了贾张氏面前。“贾大娘，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
贾张氏没有看那个档案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杜子腾，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什么事？”
“第一件事。”杜子腾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治安询问笔录，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家棒梗，最近在外面干了不少事——偷废铁、跟混混打架、拿铁棍差点伤了人，这些事，按照治安管理条例，他这年纪，已经够得上收容教养了。”
贾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一把抓过档案袋，横看竖看看不懂，但她认得上面那个红戳——那是轧钢厂保卫处的章。
“你胡说！我家棒梗乖得很，他才多大？他哪会跟人打架？你们这是诬赖——”贾张氏的声音拔高了，但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的底气不足。
“大娘。”杜子腾伸手把资料从她手里抽了回来，语气依然很平，“上礼拜三下午四点，厂区后面废料堆，棒梗和两个小混混抢废铁，跟另一伙人打起来了，当时棒梗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差点抡到对方头上，这一幕我们巡逻队的人亲眼看见的，要不是巡逻队及时赶到，现在你家棒梗就不是在这儿吃饭了——是在少管所。”
贾张氏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她知道杜子腾说的是真的——棒梗这几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好几块黑印子，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就支支吾吾地说是踢球弄的，她虽然嘴上护着孙子，但心里也明白棒梗在外面没干好事。
可她没想到有这么严重，铁棍，差点伤人，少管所——这些词像一颗颗钉子，钉进她脑子里，钉得她头皮发麻。
“杜处长，”她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棒梗他还小，他才十四，他就是不懂事，他跟人打架那是别人先惹他的——”
“大娘，您跟我说这些没用。”杜子腾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只跟您说事实——这件事，我们保卫处压下来了，暂时没往上报。为什么要压？不是因为棒梗没错，是因为秦淮茹在厂里表现好，我们看在她的面子上，再给棒梗一次机会，但这件事压得住，不是因为您去劳资科闹了一场——恰恰相反，您闹得越凶，棒梗的事越容易被翻出来，您想想，您去举报别人走后门，工作组一查，发现您孙子在外面有治安问题，人家会怎么说？人家会说，您家自己的孙子都管不好，有什么资格举报别人的招工问题？”
贾张氏愣了好一会儿。她不识字，但她不傻——杜子腾这番话她听懂了，意思是：你再闹下去，棒梗就完了。
“那……那第二件事呢？”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变得又干又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第二件事。”杜子腾把档案袋重新折好，拿在手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关于您交到工作组的那封举报信，大娘，那封信是谁帮您写的，我们不追究。但我跟您说句实在话——那封信翻不起什么浪，沈莫南的招工材料是真实的，程序是合规的，工作组查不出什么。但您在厂里闹了这一出，影响的不是沈家，是您自己，是秦淮茹，是棒梗，您想想，秦淮茹以后在食堂怎么干活？棒梗以后怎么填招工表？他进厂的时候政审那一栏怎么写？‘其祖母曾因诬告工友被厂里记录在案’——您想让他背一辈子？”
贾张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没有顶嘴。
“杜处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在劳资科又哭又骂的老太太了，“你能不能跟沈莫北说一声——我现在知道了，这事做错了，我后面肯定不闹了，行不行？”
杜子腾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今天来这一趟，要的就是这句话。
“大娘，您说的这些，我会如实汇报，信的事，您可以去找工作组说清楚——就说您对招工政策有误解，现在了解清楚了，申请撤回举报材料，至于棒梗的事，这次就算了，但您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以后不准再在厂里闹事，第二，管好棒梗，不能再让他跟那些社会混混来往。下一次，就不是我来您家谈了——是公安直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