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你听师傅说。”老孙把沈莫南搁在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塞回她手里,“你能留在厂里,是因为你有真本事——你的图纸画得比师傅都好,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同学们下乡,那是政策需要,谁也改变不了,难受归难受,难受完了,你该画图还是得画图,你把自己手艺练好了,将来她们回来的时候,你还能请她们吃顿饭——你要是把技术丢了,到时候连顿饭都请不起。”
沈莫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破涕为笑。老孙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糙,理不糙。
她把铅笔重新削了削,低下头继续画那张图纸,线条比平时画得还要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心里的难受劲儿也刻进去。
这天晚上,沈莫北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今天去公安部开了个会,会议的内容就是关于上山下乡运动对公安系统的影响——各企业的保卫工作要做好准备,大量青年离城之后,市区的治安形势可能会有所变化,同时要防范有人借运动之机在城里制造事端。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跨院,把车支在墙根下,一抬头就看见何雨柱坐在堂屋门口的石墩上抽烟。
何雨柱平时不怎么抽烟,一包烟能抽半个月,今天石墩旁边的地上已经扔了四五个烟头,看样子他在这里坐了好一阵子了。
“柱子哥,怎么了?”沈莫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何雨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莫北,棒梗要下乡了。”
沈莫北点了点头。这事他已经从王美芬嘴里听说了,街道办的通知送下来那天,全院的人都知道了。
“秦淮茹怎么样?”沈莫北问。
“还能怎么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何雨柱说,“今天在食堂,刘岚说她洗菜的时候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我让刘岚提前让她下班回去陪棒梗了。”
何雨柱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沈莫北。“这是棒梗的登记表——今天街道办送来的,让他们三天之内填好交上去,秦淮茹不识字,我替她看了一眼。你说,他报哪里合适?”
沈莫北接过登记表展开,借着头顶的月光看了一遍。表上的信息很简单——贾梗,男,十五岁,家庭出身工人,本人成分学生,志愿去向一栏还空着。
“他自己什么想法?”沈莫北问。
“他想去去陕西。”何雨柱说,“咱们厂里有职工子弟一起去那边的,说那边虽然穷,但民风淳朴,老乡对知青还不错。去那边能分到村里,有老农带着干活,比去兵团强——去兵团要扛枪,他那身板,我怕他扛不住了,还有河北也不错,离家近点,不过竞争恐怕也激烈,毕竟这次燕京下去这么多人呢。”
沈莫北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燕京这边上山下乡肯定大家最想去的就是河北,所以没有一定的关系很难去河北。陕西离也不错,燕京不算太远,气候也还算适应,最重要的是那边的老乡对知青普遍比较好,不像有的地方,知青去了就是当苦力。
“这事你最好跟秦淮茹商量一下。”沈莫北把登记表还给何雨柱,“毕竟是她儿子,她说了算。”
“行。”何雨柱把登记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柱子哥,”沈莫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棒梗走之前,让秦淮茹带他回家吃顿饭。我让秋楠给他准备点实用的东西——棉衣、手套、解放鞋,农村不比城里,这些东西比什么都管用,不管他怎么样,总归还是和孩子。”
何雨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莫北。“莫北,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莫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了无数遍,但他知道答案——这场风暴还会持续很久,从上山下乡,到干部下放,到各种运动的全面铺开,每一步都是狂风暴雨。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场风暴里守护住他想守护的东西。
“柱子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管日子有多难,只要咱们还在一起,总能熬过去的。”
何雨柱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沈莫北转身进了堂屋,丁秋楠正坐在灯下缝一件棉坎肩,听见他进来,抬起头问:“柱子哥走了?是棒梗的事吧。”
沈莫北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何雨柱刚才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丁秋楠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新做的棉坎肩、两件厚实的秋衣、一双还没拆封的解放鞋。
“这是我前几天就准备好的,”丁秋楠说,把衣服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棒梗那孩子从小命苦,从小就没了爹,秦淮茹也不容易,这次下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些衣服你帮我带过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有他的事你多费点心,尽量让他离家近点。”
沈莫北接过布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粗糙而有力。
“你放心,”他说,“我会帮他安排好的。”
院子里又起风了,枯丝瓜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胡同里传来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尾音。月亮被云遮住了,又慢慢露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照亮了那些被秋风卷落的枯叶,一片一片的,像是时光在无声地翻页。
三天后,棒梗的下乡登记表交上去了,志愿去向一栏里,写的河北,他还是想离家近点。
登记表交上去之后,就是等待分配通知的日子。
这段时间里,秦淮茹每天下班回来都变着法地给棒梗做好吃的——今天包饺子,明天擀面条,后天蒸馒头。她平时在食堂省吃俭用,食堂发的肉票攒了大半年舍不得用,现在全拿出来了,恨不得一天三顿都给棒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