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完,沈莫北帮着丁秋楠收拾了桌子,把剩菜归拢到厨房里。王美芬和沈有德带着小晴天回屋歇着了,沈致远也困得直揉眼睛,被丁秋楠哄着上了炕。
跨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还亮着灯,丁秋楠在灶上烧水,锅里的水汽从木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沈莫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摊着白天没来得及看的几份材料。
窗外头有人放二踢脚,一声闷响之后是清脆的第二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窗户纸轻轻发颤。
他拿起邢越从天津带回来的那份材料,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细,在几处被红笔圈过的地方反复琢磨了很久,李德刚的人在天津搞的那套东西,说穿了就是把保卫系统彻底变成整人的工具——先换人,再立规矩,最后把保卫口变成运动办的下属机构。纺织厂和机械厂只是试点,一旦这两个厂的经验被包装成“先进典型”推到燕京来,那些还在观望的厂子就会跟着学,到时候轧钢厂保下来的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
水开了,丁秋楠提着壶进来,给他续了杯热水,又在他对面坐下。
“还不睡?”她问。
“看完这点。”沈莫北端起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你困了先睡,别等我。”
丁秋楠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淡,像隔着薄薄一层雾气看东西,可沈莫北知道她心里透亮。她从来不多问,可不等于她不知道。
“过了年,是不是还有事要办?”丁秋楠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沈莫北没有瞒她,“我估计要去天津一趟,天津那边有个口子,得堵上,不堵住的话,李德刚早晚会把那边的东西引到燕京来。”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起身把炉子里的火压了压,又往他手边搁了半块烤红薯,便回里屋去了。
沈莫北把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落款处。那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天津工人联络站编印,供内部学习交流。”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但纸张的质地、油墨的颜色、排版的方式,都跟他在轧钢厂见过的那些学习材料如出一辙。一个模式刻出来的,背后是同一双手在拨弄。
他把材料收好,又把杜子腾写的那份报告重新看了最后一遍。报告是三天前写好的,一直压在他这里没往上报,他在等时机。李德刚在天津动手,孙德胜在厂里按兵不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像是一盘棋的上下两步。天津那边搞出了“典型经验”,孙德胜这边就必须保持“稳定”,等上面的会一开,材料一发,孙德胜的“稳定”就成了“经验”的注脚,到时候他再动起来,名正言顺。
可如果这份报告先递上去,让部党委的人在会前就看见天津那两个厂保卫系统换人的真相,这个会就开不成样子。开不成样子的会,还不如不开。
年初三,沈莫北去了周保国家。
两人在屋里坐定,沈莫北把杜子腾的报告和自己写的那份情况说明一并放在桌上。
周保国看了足足有一刻钟,中间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把材料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浓茶。
“这材料写得硬。”周保国说,“但你要想清楚,这份东西往上一递,就不光是李德刚的事了,天津那边他安插的人、联络站的活动,全都会被翻出来,动静太大,上面要是有人想捂,反而会说你是在搅浑水。”
沈莫北说:“我写的时候就想好了,不指名道姓说谁,只说事实——天津两个大厂保卫科换人,新上去的人没有保卫工作经验,换人的依据是天津工人联络站的推荐。这些事,白纸黑字,哪一条都能查到源头。”
周保国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赶在部党委例会之前把材料递上去,我找人把它转到党委秘书处,走正常流程,不私下传。”
“行。”沈莫北说,“另外,我想让王刚在天津再盯一阵子,尤其是那个联络站跟燕京这边的往来。如果能拿到他们内部传的材料原件,比抄件更有说服力。”
周保国应下了,又留他吃了顿便饭,两人才散了。
从周保国家出来,沈莫北没有直接回去。
他骑着车拐到东四那边,绕着他住过的那条胡同走了一圈。
胡同里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春联,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被风一吹,打着旋地贴到墙根下。他在胡同口停了一会儿,没进去,掉转车头,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年后的日子过得快。正月初八一过,厂里就恢复了正常生产。
保卫处那边,杜子腾按照沈莫北的交代,把天津来的情况摸了个底,又在厂里几个关键车间安插了眼线,专门盯着革委会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
陆建川隔三差五往车间跑,跟几个老工人聊聊天,把厂里的风吹草动都拢在手里。
孙德胜那边,还是没什么大动静。
他照常来上班,照常开会,只是话越来越少,开会时常常坐在那里翻文件,别人说完了才点点头说“行”或“可以”。
马福贵的位置空了,革委会办公室少了一个上蹿下跳的人,整个二楼都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可沈莫北知道,孙德胜不是老实了,是在等。
他在等天津那边出结果,等上面来一纸文件,等一个能让他重新动起来的由头。这个由头,如果被沈莫北截断了,孙德胜再想翻身,就难了。
正月底,周保国那边有了回音。
部党委例会开过了,天津那份材料的事被提上了日程。
会上有人提出,天津两个大厂保卫系统的变动不符合程序,新提拔的干部既没有保卫工作经验,也没有经过上级保卫部门审核,建议派人下去调查。
李德刚在会上没有表态,散会之后才把相关的人叫去问了几句,结果怎么样,暂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