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去看他的时候,杨国栋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君子兰浇水。他把水壶放下,招呼沈莫北坐。
“小沈,我听说你那边最近也不太平。”杨国栋把茶水倒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是有点事。”沈莫北接过茶杯,“李德刚估计要被被审查了,部里正在整理他的材料。”
杨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望着远处轧钢厂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德刚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狂,后来一步步上去了,胃口越来越大。”
“他做了不少事。”沈莫北说。
“他做了不少错事。”杨国栋放下茶杯,“但小沈,你别光盯着他,他后头还有人,那些人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
沈莫北看着杨国栋,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去追那些人的意思。”杨国栋抬起眼,目光比前几年浑浊了些,可还是亮的,“我是说,你自己得稳,别因为局势好了就松劲,还有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把人放在心里。”
沈莫北点了点头。
那天从杨国栋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沈莫北骑着车在轧钢厂门口那条马路上慢慢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枝干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天空。树根底下,不知是谁搁了一个搪瓷饭盒,盖子没盖严,里面还剩半个馒头。
沈莫北看了那个饭盒一会儿,没有动它,跨上车走了。
回到南锣鼓巷时,何雨柱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沈莫北,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小北,我今天去看杨书记了。”
“我知道。”
“他说让你别太操心他,他挺好的。”何雨柱顿了顿,“他还说让我谢谢你,我说你自己去谢,他说不急,等过年的时候再说。”
沈莫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闫埠贵端着搪瓷缸子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俩,朝这边点了点头,进了院。刘光天骑着车从外面回来,后座上夹着一袋面,车把上挂着半扇排骨。沈莫南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何雨柱忽然说:“小北,你说这日子,以后会好吧?”
沈莫北想了想,说:“会好的。”
“真的?”
“真的。”沈莫北说,“但不会自己变好,得有人去做。”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那行,我去做饭,你赶紧进来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跨院,丁秋楠正把菜端上桌,沈致远在屋里喊“爸快来,今天有红烧肉”。
沈莫北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碗,看着一桌子的菜和家人,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外面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可院子里暖融融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疲惫都抚平了。
……
接下来几年无论是四合院还是轧钢厂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再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产生。
李德刚虽然没有被抓,但是已经被迫退居二线了,再也没有人在盯着沈莫北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一九七六年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九月,燕京城里的梧桐叶子就开始泛黄,风一吹,满街都是簌簌的响声。南锣鼓巷的老槐树今年不知怎么了,叶子掉得比往年都快,还没到中秋,枝头就光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树梢上,在风里打旋,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
沈莫北坐在跨院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人民日报》。
头版上的消息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可还是忍不住把目光又落在那几行黑体大字上。
院子里,丁秋楠正和沈致远一起收晾在绳上的衣服。沈致远已经上初中了,个头蹿到了一米六几,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瘦瘦长长的,像根刚抽条的柳枝。他一边收衣服一边跟丁秋楠说着学校里的事,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
“……我们班主任说,现在要抓教学质量了,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光搞运动,数学老师把前几年的课本全翻出来了,说要给我们补课。妈,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也是下乡知青,去年刚调回来,他说他爸现在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五十多块呢。”
丁秋楠“嗯”了一声,把一件衬衫叠好放在木盆里,抬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知道沈莫北这些天一直在等什么。
自从九月九日那天,广播电台播出了那则消息之后,整个燕京城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街上没了高音喇叭的喧嚣,厂里没了批斗会的喊叫,胡同里的孩子们也不追着打闹了,连狗都安安静静的。
人们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过日子,可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上面的风向。
然后十月到了。
一切走上正轨的事情,是王刚第一个跑来告诉沈莫北的。
那天夜里十点多,王刚骑着自行车冲到南锣鼓巷,连车都没支稳就冲进跨院,嗓子都变了调:“沈局,我们胜利了”
沈莫北当时正在灯下看一份材料,闻言把钢笔慢慢搁下,抬起头看着王刚涨红的脸,问了一句:“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部里今晚紧急传达了上面的文件,周副部长亲自念的,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沈莫北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老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浓黑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张大网。
他忽然想起一九七一年的那个秋天,想起谢老在藤椅里打盹的样子,想起杨国栋弯腰扫马路的背影,想起何雨柱把饭盒搁在树根底下的那个清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来,对王刚说:“你回去告诉周哥,让他稳住部里的人,这几天不要有任何动作,先看看风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