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解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语气不紧不慢的：“有没有戏，不是你说了算，是考卷说了算。你觉得自己差，那就多花点功夫，笨鸟先飞，飞不了就多扑腾两下。”
刘光福咧嘴笑了：“你这话跟老支书说的一模一样。我在延安那会儿，老支书就老跟我说，‘后生，你脑子不笨，就是懒，勤快点啥都能学会’。”
“那就勤快点。”棒梗接话道，把面前那本数学课本翻开，指着第一页的公式，“我比你们也好不到哪去，初中那点底子早忘光了，可我这几年在乡下记工分、算账，加减乘除倒是没落下。咱们仨，谁也别笑话谁，一起从头啃。”
三个人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沈家那边也有了变化。
那就是沈莫南的事情。
这天晚上，沈莫北从部里回来，丁秋楠端了碗热汤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针线，却没急着动手，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怎么说。
“莫北，南南的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沈莫北正低头喝汤，闻言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什么事？”
“高考的事。”丁秋楠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声音压得很低，“她这些天没怎么说话，可我看着她比谁都上心，致远回来说他姑这几天总往新华书店跑，买了好几本数理化的复习资料，晚上她屋里灯亮到很晚，我前天去她屋里拿东西，看见她桌上摊着以前的高中课本，用报纸包着书皮，像是怕人看见。”
沈莫北把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莫南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妹妹从小就聪明，在班里成绩一直拔尖，老师都说她是上燕大或者水木的料子。
那时候沈莫北还在轧钢厂保卫处当处长，有一回他带沈莫南路过大学门口，沈莫南站在那扇红漆大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他说：“哥，我以后要考这儿。”
后来运动来了，高考停了，学校停了课，沈莫南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那天，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可再也没提过大学的事。
再后来，沈莫北托人把她安排进了轧钢厂技术科，当了一名技术员。
她干得很认真，画图纸、描底样、帮工程师打下手，几年下来，技术科的人都说沈莫南手巧心细，是个好苗子。
可她再没提过考试的事，也没提过燕大和水木，好像那个站在红漆大门外面说“我要考这儿”的小姑娘，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提，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沈莫北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进技术科，是我托关系走的厂里的招工名额，如果她现在要去考大学，技术科那边得放人，革委会那边还得走手续，她是怕这个。”
丁秋楠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南南这个人，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嘴上从来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不甘心啊，以她的成绩，当时上燕大是绝对没有问题了，要不是后来出了这事，她的前途远不止现在这样的，我看她真的很想去参加高考，不然她不会去新华书店那几本复习资料，她排了快一个钟头的队才买着，回来的时候冻得直搓手，可脸上那笑，我好久没见过了。”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光秃秃的枝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白描的画。
“这事我来跟她说。”他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
沈莫南正在小屋里，沈莫北推门进去时，她正伏在桌前，对着一本数学课本写写画画。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用胳膊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拢了拢，像是被抓到了什么似的。
“哥，你怎么来了？”
沈莫北在床沿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本摊开的书——高中数学、物理复习提纲、一本旧得发黄的《新华字典》，还有几摞用白纸订成的习题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南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高考的事，你想考就考，不要有什么顾虑。”
沈莫南的手停在书页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没有马上说话，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做出来的习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哥，我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厂里对我不薄，当初把我安排进去，也是你求了好几个人才办成的，我现在走，是不是有点……”
“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沈莫北打断了她，“技术科那边我和大哥商量一下，到时候问题不大，你虽然是轧钢厂的正式职工，但报考大学是国家政策允许的，谁也不能拦着，革委会那边走正常手续，孟庆怀这个人不卡人，而且这个机构说不准要不了多久就要消失了。”
沈莫南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跟沈莫北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她还是抿着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哥，我都这么多年没摸课本了，万一考不上……”
“考不上就回来接着画图纸。”沈莫北说，“你在技术科学的东西不会丢，考不上也不亏什么，可你要是连试都不试，你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这句话像是把沈莫南心里最后那道闸门给打开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嘴角却往上弯了弯，那种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像是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哥，我想考。”
“那就考。”沈莫北站起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从小成绩就好，底子还在，而且这些我知道学习的事你也没有放下，复习的事你自己安排，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嫂子或者大哥都行，实在不行我给你找几个燕大的老师、”
沈莫南点了点头，把那几本复习资料重新摊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拂过，像是拂去一层积了多年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