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胡同比南锣鼓巷窄些，可也安静了不少。
两边灰墙上的爬山虎早枯了，只剩干巴巴的藤蔓贴在砖面上，像一幅旧画。
胡同里有人端着痰盂往公厕走，有人蹲在门口生煤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薄薄一层。
很快，众人到院子门口，沈莫北在院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转，锁簧“咔嚓”一声弹开，门吱呀呀地往里推。
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后面的人笑了笑：“进来看看吧。”
王美芬第一个跨过门槛，她在院子里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然后慢慢环顾了一圈。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两棵枣树一左一右立在院中，枝干虽然还光着，可树形周正，树干粗壮。正房廊子底下那几盆菊花已经搬进屋里过冬了，空出来的位置搁着一张旧石桌，桌面上落着一层薄霜。
“这院子……”王美芬开口了，嗓子有点发紧，“比我想的还大。”
她之前其实来过，但那时候都是一片废墟，没想到会这么大。
沈有德跟在她后面进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先看正房的廊柱，又看东西厢的窗棂，最后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
“好料。”他说，“这树有年头了，没虫没病，明年能结不少。”
他对这里就比较熟悉了，因为院子里的所有电线都是他带着徒弟布的，费了不少力气。
沈莫南是最有兴致的，她往西厢那边去了，推开西厢南间那扇门，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足，下午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把新抹的灰墙映得暖融融的。
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新买的蓝白格子床单，床头搁着一个小书架，书架上空着，等着放书。窗台下是一张旧写字台，桌面打磨得光溜溜的，上面搁着一盏台灯——是娄天华从香港捎来的那种小圆盘壁灯改的，拿在手里就能挪地方。
沈莫南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西窗探出头去，正好看见那棵枣树的枝杈伸到窗前，枝头上挂着几颗干瘪的小枣，风一吹就轻轻晃。她缩回头来，站在屋子当中，朝门口喊了一声：“哥，这间给我吧。”
沈莫北从正房那边走过来，站在西厢门口，笑了笑：“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换。”
“喜欢。”沈莫南把围巾解下来搁在床沿上，伸手在写字台上摸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壁灯，“这屋子朝西，下午有日头，冬天不冷，夏天西晒厉害点，可窗户外面有枣树遮着，正好。”
她说着，把窗子开大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沈莫北许久没见过的舒展。
她在四合院虽然也有一个小房间，但和这里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东厢房那边，刘英牵着小晴天已经进去了。东厢两间，外间大些，摆了一张双人床，床架是刘杰拿老榆木新做的，没刷漆，上了清漆，木纹粗犷而温润。里间小些，搁着一张单人小床，床头有个小柜子，窗台下摆了一张小书桌，桌面上放着一个小书架，书架是刘杰用边角料拼的，歪歪扭扭的，可打磨得光溜溜的，不扎手。
这明显是小孩子的房间。
小晴天站在里间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去，站在小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又摸了摸小书桌，回头看着刘英，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妈，这是我的屋？”
刘英站在门口，没说话，可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稳了稳神，才点了点头：“嗯，这是你的屋。”
小晴天一下子扑到小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我有自己的屋啦！”
沈莫东正从偏院那边过来。他先看了厨房，灶台上贴着白瓷砖，煤气灶擦得锃亮，案板、水池、碗柜一应俱全。又看了洗澡间，墙上贴着白瓷砖，地上铺着缸砖，角落里立着热水器，墙根底下搁着煤气罐，用砖砌了个小台子挡着。他蹲下来看了看煤气管的接口，又站起来试了试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冒着白气。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洗澡间，站在偏院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沈莫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哥，偏院这几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杂物，剩下那间搁了张床，你要是有时值夜班回来晚了，就在这儿睡，不用折腾回跨院。”
沈莫东没接话。他转过身来，看着正房那边。王美芬正站在正房东次间门口，朝里张望。沈有德已经进去了，正站在墙根底下研究暖气片，拿手摸了又摸，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真能热？”
沈莫北走到正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妈，您进来坐坐，炕我让刘杰新盘的，火道从偏院那边过来，烧煤不脏。”
王美芬跨进门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正房东次间不大，可朝南的窗户开得宽，日头从窗纸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靠北墙的炕是新盘的，炕沿磨得光溜，铺了一张新席子，炕头搁着两床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边立着一个樟木顶箱柜，柜门半开着，樟木的香气淡淡地散出来。
王美芬走到炕边，侧身坐下来，伸手在炕席上按了按，又把手掌贴在炕面上试了试温度——炕还没烧，可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南窗透进来的那大片阳光，看了好一会儿。
沈有德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旁边，也坐在炕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枣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莫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丁秋楠从厨房烧了水，端着两杯热茶过来，一杯递给王美芬，一杯递给沈有德。王美芬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暖了暖手，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丁秋楠，说了一句：“秋楠，这屋子好，你们费心了。”
丁秋楠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张罗其他人。
沈莫东站在院子当中，把正房、东厢、西厢、偏院都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间屋子都进去站了站，连厕所都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他走到沈莫北面前，站定了，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没说出来。
“哥，都看完了？”沈莫北问。
沈莫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莫北，这院子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赵老先生是教书人，价钱公道。”
“不是钱的事。”沈莫东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院子里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你修得太好了，别说比我们四合院的房子了，就是比你那跨院都好太多了，爸妈住这儿，我确实放心，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这个，爸妈的生活费、煤火费、水电费这些的，以后我出一半。”
沈莫北看着他，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行，这个你说了算。”
沈莫东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另一只手也抽出来，在棉袄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看着弟弟的眼睛：“跨院那边，我和你嫂子搬，可有一条——新院子东厢这两间，你不能说专门给我留的，就说给爸妈留的客房，我们偶尔过来住住，帮你看看院子，行不行？”
沈莫北知道大哥的脾气，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要是再争，他真能带着一家老小挤在穿堂屋里不挪窝。
“行。”沈莫北说，“东厢就是爸妈的客房，你们来住，顺便帮我看院子，我求之不得。”
沈莫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朝东厢走去。
刘英正站在东厢门口，怀里抱着小晴天。小晴天手里攥着从小书架上拿下来的一本旧画册，舍不得撒手，刘英低头哄她：“这是给你留的，搬过来就能天天看。”
沈莫南从西厢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版的《红楼梦》，书页泛黄，封面卷了边，扉页上写着“赵氏藏书”四个字，是赵老先生留下的。
她翻了翻，抬头问沈莫北：“哥，这书我能拿去看吗？”
“能，这屋里的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书架上那些书你随便看，不够我再给你买。”
沈莫南把书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又钻回西厢去了。
沈致远早就跑到偏院去了。
他先看了厨房，又看了洗澡间，最后在杂物间里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赵老先生留下的几件旧工具——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个墨斗。
他拎着墨斗跑出来，在院子里拉了一下线，墨线弹在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黑印。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墨斗收起来，跑去找丁秋楠认错。丁秋楠看了看地上的墨线，没骂他，只说：“回头拿湿布擦了就行，别让你爸看见。”
沈家众人围绕院子叽叽喳喳聊了一会天，何雨柱就过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带着一家子一起过来的，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一个筐里装着菜，一个筐里装着肉，车把上还挂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活鲤鱼，尾巴一甩一甩的，甩了何雨柱一裤腿水。
李小燕坐在后头，怀里搂着何晓，何晓手里攥着一把韭菜，韭菜叶子被风吹得直往李小燕脸上扫。
到了月牙胡同院门口，何雨柱把车支好，先没急着卸货，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两边的灰墙，嘴里咂了一声：“好家伙，这院子修得，比我们那何记饭馆都气派。”
李小燕把何晓从后座上抱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你先把菜搬进去，别站在门口嚷嚷。”
何雨柱把两个竹筐从后座上解下来，一手拎一个，往院里走。进了院门，看见沈莫北正跟沈有德在正房廊子底下说话，他把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绕着正房廊柱转了一圈，伸手在柱子上拍了两下。
“这柱子好，实打实的柏木，比我那饭馆的梁都粗。”他又探头往正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八仙桌和官帽椅，回头朝沈莫北竖起大拇指，“小北，你这院子拾掇得讲究，有老燕京的味儿。”
沈莫北走过来，帮他把竹筐拎到偏院厨房门口：“今天得劳你掌勺，咱们把灶台先开个火。”
“那是自然。”何雨柱把袖子一撸，往厨房里走，进去先看了看灶台，蹲下来研究了一下煤气灶的接口，站起来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钩和案板，点了点头，“灶台砌得好，刘师傅这手艺没得说，台面够宽，案板够大，比我那饭馆的灶房都顺手。”
他从筐里往外掏东西——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用荷叶包着；一捆蒜苗，根上还带着泥；半袋子土豆；几根葱；一块姜；还有一兜子鸡蛋，拿旧报纸一个一个裹着。李小燕把何晓交给丁秋楠看着，自己也进了厨房，帮着择菜洗菜。
何大清是过了一会儿自己来的。
今天饭馆不营业，沈有德喊他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他自己骑了辆旧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块用油布包着的豆腐。
进了院子，他没急着去厨房，先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正房的廊子，又看了看东西厢的窗棂，最后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沈莫北说了一句：“这院子底子好，你没糟践。”
沈莫北笑了一下：“何叔，您给掌掌眼，还有哪儿不合规矩？”
何大清把院子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指了指正房廊子底下那几盆菊花：“这菊花搁这儿行，朝阳，避风，冬天搬屋里去，别搁外头冻着。”又指了指偏院厨房门口，“你那烟囱从这儿走，离窗户太近，回头刮东风的时候烟往里灌，得加高一截。”
沈莫北把这些话一一记下了，让刘杰回头来改。
何大清说完，背着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莫北一眼：“你爹呢？”
“在正房看暖气片呢，摆弄了一上午了。”
何大清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进了厨房。何雨柱正在灶上热锅，看见他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何大清站在灶台前面，看了看锅里的油温，拿手在锅面上方扇了扇，闻了闻，说：“油温够了，先下肉。”
何雨柱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嫌何雨柱翻勺的劲儿不对，伸手把勺子夺过来，自己翻了两下，又递回去：“用腰劲，别光用胳膊，翻匀了，肉块才受热一样。”
何雨柱嘿嘿笑着接过勺子，照着老爷子的手法翻了几下，肉块在锅里翻得匀匀的，每一块都裹上了油光。
沈有德从正房出来，闻着味儿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何大清正弯腰往灶眼里看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老沈，你这新院子好，灶也砌得好，火旺。”何大清说。
沈有德点了点头，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上看了看，说了一句：“这灶台贴的白瓷砖，好擦。”
“那是莫北从香港捎回来的，内地买不着。”何大清拿抹布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块豆腐，“这豆腐是今早现做的，我让白寡妇去东四豆腐坊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正经卤水点的，比供销社卖的那种好吃。”
沈有德接过豆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中午做个白菜豆腐汤。”
“行，我来做。”何大清把豆腐搁在案板上，拿起刀，手腕一抖，豆腐就切成了整齐的小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棱是棱角是角，不带碎渣。
两个老头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看火，配合得倒像是搭了多少年的班子。
何雨柱在旁边插不上手，索性出来跟沈莫北说话。
李小燕和丁秋楠在偏院那边拾掇碗筷，把从百货大楼新买的细瓷餐具拿出来，拿开水烫了一遍，搁在托盘里往正房端。
何晓和沈致远在院子里追那只芦花鸡，追得鸡飞狗跳，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小晴天从东厢跑出来，站在廊子底下看了一会儿，也加入了追鸡的队伍，三个孩子把那只芦花鸡撵上了枣树，鸡蹲在树杈上不肯下来，急得直扑棱翅膀。
沈莫东则是从外面买了一袋子面。
他把面扛进厨房，看见何大清和沈有德都在灶台边上忙活，愣了一下，把面搁在案板旁边，说了句：“何叔，我爸，你们歇着，我来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