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都下着蒙蒙细雨。
夏吟安和霜月瑶到城门口时,沉碧道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灰扑扑的说书袍子,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青灰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先生来得真早。”夏吟安上前招呼。
“年纪大了,觉少。”沉碧道人拍拍腰间的壶中日月,“走吧,路上别耽误。”
三人出了城,夏吟安召出寻苍剑。沉碧道人看了一眼那把剑,眼神里有些复杂,但什么都没说,抬脚便站了上去。霜月瑶站在中间,夏吟安在最前面御剑。
一路向南。沉碧道人站在剑身上,始终沉默,目光越过霜月瑶的肩头望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事。
霜月瑶扭头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对夏吟安说:“白石先生今天好安静。”
“嗯。”夏吟安也注意到了。
平日里沉碧道人最爱说笑,三句话不离他那些说书段子,可今天从上路到现在,统共就说了不到五个字。这不像他。
霜月瑶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回头递了过去:“先生,吃糖吗?”
沉碧道人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丫头,你当老朽是小孩子呢?”
“吃点甜的心情好。”霜月瑶理直气壮。
沉碧道人摇摇头,但还是接过了那颗糖,剥开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橘子味的,还行。”
霜月瑶得意地朝夏吟安扬了扬下巴。
东洲东南部的海岸线在脚下缓缓掠过,从高空望下去,海岸蜿蜒曲折,近海处散落着几座小岛,岛上的树木在晨光中泛着翠色。再往南飞了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平坦下来,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丘陵交替出现。
“前面那片丘陵看到没有?”沉碧道人忽然开了口,指着前方不远处,“过了那片丘就是春溪镇旧址的地界了。”
夏吟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确实有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先生,您怎么对这儿这么熟?”霜月瑶装作随口一问。
沉碧道人面不改色:“都说了以前来过。”
“来了一次就把地形记得这么清楚?”
“老朽记性好,不行?”
霜月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沉碧道人瞥了她一眼,没再搭话,但霜月瑶注意到他抓着剑身的手指似乎紧了几分。
越过那片丘陵后,三人落了下来。前面都是荒草和灌木,再御剑就有些招摇了,何况也快到了。
沉碧道人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什么。夏吟安和霜月瑶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他确实对这里很熟。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浅溪。溪水从北面的山脚流下来,清浅见底,水底铺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两旁的岸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沉碧道人在溪边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夏吟安环顾四周。溪流两岸是一片较为平坦的谷地,谷地间散落着一些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半埋在上里的石条、被野草吞了大半的墙根、还有一个被泥土填了一半的石臼。这些都是房屋的地基和遗留物,证明这里确实曾经有过一座镇子。
“这就是春溪镇。”沉碧道人蹲下来,伸手拂开脚边的一块石头上的泥土,石头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像是从前某户人家的门槛。
“溪还在。”他站起身,望着那条浅浅的溪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霜月瑶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这条溪……”
“我娘小时候就在这条溪里捉鱼。”沉碧道人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夏吟安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到了沉碧道人的另一侧,做了一个倾听者该做的事。
沉碧道人看着溪水出了一会神,随后转身,指向谷地正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位置:“镇子的中心大概就在那一块。当年镇上有几十户人家,靠这条溪吃饭,种田的种田,捕鱼的捕鱼,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后来那场洪水来的时候,我娘才七八岁,是她爹把她架在脖子上蹚水跑出来的。镇子没了,人还在,后来那些逃出来的人家就散到各地去了,再没回来过。”
“所以桀煞让您来这里栽树,是想让您替您娘看看她小时候住的地方?”霜月瑶轻声道。
沉碧道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算是吧。”
夏吟安和霜月瑶没有再追问。
三人在谷地正中确认了位置。夏吟安拿出寻苍剑,在松软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沉碧道人从灵宝袋中取出一棵树苗,根须被布包得严严实实,掀开之后露出一捧湿润的泥土。
“桃树。”沉碧道人将树苗放进坑里,亲手一捧一捧地把土培了回去,压实,又从溪里打了水来浇上。
等一切弄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三人在溪边生了堆火,围坐着吃了些干粮。霜月瑶烤饼子,夏吟安烧水,沉碧道人守着那棵桃树苗坐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明天早上再看一眼,没问题的话就回程。”他接过霜月瑶递来的烤饼,咬了一口。
吃过晚饭,霜月瑶很快就靠在夏吟安肩上睡着了。她今天走了不少路,累了,睡得很沉。
夏吟安守夜。沉碧道人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端着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落在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生。”夏吟安轻声开口,怕吵醒霜月瑶。
“嗯?”
“您来之前说要看看旧事。现在看了,心里好受些了吗?”
沉碧道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咂了咂嘴。
“不知道。”他说,“明天再说吧。”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吟安添了几根柴,望着熟睡的霜月瑶和背过身去的沉碧道人,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拂过溪岸,那棵刚栽下去的桃树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半夜时分,霜月瑶被冻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夏吟安那边靠了靠,却摸了个空。坐起来一看,夏吟安正在不远处站着,面朝溪边,似乎在看着什么。
霜月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溪岸边蹲着一个人影,正是沉碧道人。他背对着营地,手边放着一块石头,正用手指在石头上慢慢地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霜月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靠近了才隐约听清他的话。
“……娘,您小时候就在这条溪里捉鱼吧。这石头搁脚不搁脚啊?我替您摸摸……”
霜月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沉碧道人还在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我在东洲活了一千年,一直没敢回来。您别怪我。我爹他……他也挺想您的,就是嘴硬,死活不肯说。等桃树开花了,我带他来看您。”
霜月瑶鼻子一酸,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她悄悄退了回去,在夏吟安身边坐下。夏吟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霜月瑶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他叫那条溪‘娘’。”
夏吟安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溪边那个佝偻的背影。
“明天,”霜月瑶吸了吸鼻子,“我得再给他一颗糖。”
夏吟安轻轻嗯了一声。
溪水还在流。月亮挂在天上,照着那棵刚栽下的桃树苗,照着溪边那个在石头上刻字的人,也照着营地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沉碧道人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了营地。他看见夏吟安和霜月瑶都醒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怎么都不睡了?”
霜月瑶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先生,吃糖。”
沉碧道人看看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在火堆旁躺了下来。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再睡着,但也没人再开口说话。溪水声细细碎碎地响了一整夜,偶尔有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春天将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