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监视器里的记者外貌打扮一如往常,就是行动上有些外向了。
放在以往,入住1F02室后,记者要么闭门不出,独自写写画整理线索,要么大大方方推开窗户,光明正大欣赏风景。
而现在的记者,看向窗外的眼神有些遮遮掩掩的,还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结合老管家汇报的,记者这次反常的活跃交流,即使是如今老谋深算的奥尔菲斯,也感到了迷茫。
他只见过敌人越来越棘手,像一条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真没见过对手突然眼神清澈啊。
嗯?眼神清澈?
“很神奇。”
恰好弗雷德里克开口评价了,一语中的,
“我见过这位记者好几面了,彼时我愿意称其为一位淑女。”
“可能有人认为她的性子刚强,身手敏捷,与传统养在深闺的淑女们相去甚远。但是她的做派,教养,谈吐的确优雅,不逊于我见过的名门闺秀。”
弗雷德里克优雅举起陶瓷镶金的茶杯,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严苛的贵族礼仪教育,还有常年混迹在舞会沙龙上的眼力,让他极为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现在,我注意到她进门时走动的步伐,肢体的开合幅度,都有了一定的瑕疵,像是一个初入社交场的新人。”
藏不住,根本藏不住,最大的破绽一直摆在明面上。
菲欧娜已经尽可能按照自己的想象与理解去教爱丽丝怎么随机应变,而伦敦众人也纷纷根据自己的眼力和见识查漏补缺。
只有好不容易等来工期超长的定制睡衣,自己还没穿过一次就被顺走的艾格少爷缺席了这场塑造。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所在了。
菲欧娜能对神明,命运,时间与空间了如指掌,侃侃而谈。
却恰恰见太多,反而看透了所谓贵族的本质,压根没有深入学习,模仿过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
伦敦众人里也就杰克与菲利普,安东尼奥和柯根出入过一些比较高档的场合。
但他们要么是凭艺术入场的,要么是反抗了这套规则,早早离开,也不屑遵守了。
以至于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完美,只要不开口,随便说话乱问东西,伪装得简直天衣无缝的爱丽丝。
在弗雷德里克眼里处处不对,细细一抿,就抿出了破绽。
“原先一幅已经足够精美细腻的画作,竟然能够变成白纸吗?”
弗雷德里克微微转动着头,瞥了眼奥尔菲斯,
“这种意外对你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
有一个能跟上自己思维的同伙是很不错的事。
但问题在于,能跟上思维的往往都有些过于机敏毒辣了。
奥尔菲斯很是遗憾,在此刻忍不住想了想过去的山姆,斯危,还有一些其他的人,最后是弗雷德里克。
他心想上帝既然赐予了他们灵活的头脑与洞察人心的敏锐,为什么还要赐予他们一张能说话的嘴呢?
其他的药剂要研究,哑药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你最近的想法越来越奇怪扭曲了,不会我恰好问到了你的心,让你都快考虑对同伴下手了吧?”
弗雷德里克觉得目前的局势很有意思,他嗅到了危机,也捕捉到了缪斯奏响的转折音符。
放下茶杯,弗雷德里克认真观察着奥尔菲斯无动于衷的脸,眉毛往下一压,
“难道说你真的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劝你先把这种心思收一收,要是和我闹得也一拍两散,你还能找到谁呢?”
奥尔菲斯终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想看看你胡乱揣摩而逐渐被惊吓的反应。”
“我一言未发,而有人喋喋不休,想象力越发丰富,这体验比你所想象的情节更有趣。”
眼看弗雷德里克眉毛一挑,隐约有些不高兴。
奥尔菲斯心头的气顺了,微微得意:
“中规中矩的描述故事发展,是庸才才会干的事。高明的小说家往往会等待故事主动发展,所以我一般缄口不言。”
弗雷德里克冷眼看他轻狂,垂下眼睑,缓了缓气,一击必中:
“好吧,那么高明的小说家阁下,你为何会对我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谈?”
“看旁边的人自顾自想象是趣事,面对问题装鸵鸟也是吗?”
弗雷德里克讥笑,
“此间书房又无多余旁观者,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可不像您堂堂男爵的风格。”
故意使用上了尊称,弗雷德里克的揶揄意味浓到要溢出来了,还加了满满的阴阳怪气。
奥尔菲斯依然在笑,就如弗雷德里克所说,他的心思的确越发深邃了。
“看啊,有人急着讨回口舌之利,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揪着一张被嚼烂的纸,反复回味。”
奥尔菲斯关掉了监视器,态度轻慢,
“人这一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素来只有越走越远,走烂一双鞋,换上另一双更耐磨的道理,大人是穿不上孩子鞋的。”
“一张已经出炉的染布,会回归最初的白色,当然是因为制作者费尽心思,尝试着用白色颜料直接覆盖,涂抹,伪装成未染尘埃的感觉罢了。”
在弗雷德里克面前,奥尔菲斯斩钉截铁,没给自己留一丁点的后路。
弗雷德里克狐疑:
“这种情况我自然也见到过。”
“恕我直言,这种重新染色的布,反而会比一般的布匹更加拙劣,反复涂抹的染料过厚,非常容易开裂。”
“记者给我的不是这种观感,我是真认为,她身上那种初入社交场的青涩是装不出来的。”
“想必你这些年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不可能不知道雏鸟和伪装雏鸟的差别有多大。”
回应弗雷德里克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反问:
“在确定背叛者之前,我还认定这世上绝对没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呢。”
“而在你小时候,你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克雷伯格家族吗?”
弗雷德里克无言。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事,会游泳的都是淹死的人,经验有时反而会成为被人利用的陷阱。”
奥尔菲斯再次强调,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接二连三被否决猜想的弗雷德里克果断起身,不愿再留下来了。
一番交锋打发走了弗雷德里克,奥尔菲斯没有如他所说,坦然自若留在室内翻书品茶。
相反,他站了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直到外面确实许久没有声音了,这才拉动了沙发椅旁的绳子。
老管家闻讯赶来,俯身一礼。
奥尔菲斯随手撕下了一页纸,在上面匆匆写下了什么,递给老管家。
他道:
“把这个交给那位最先入住房间的客人。”
担心老管家乱说话,奥尔菲斯特意交代,
“做事仔细点,别让任何人察觉痕迹。”
老管家似懂非懂,但作为合格的管家,只要执行命令就好,不该问的别问。
他又是一礼,默默退下。
而爱丽丝对暗中的眼睛与唇枪舌剑浑然不觉。
她在房间苦苦等待了片刻,等着弗洛里安或者阿曼达安顿好了来找她。
现在太高深的书籍,爱丽丝根本看不下去,她也无法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发呆。
不知在房间焦急转了多少圈,终于,敲门声响了。
爱丽丝正要高高兴兴上前开门,忽然之间发现不对,意识到这个敲门声并不是之前定好的暗号。
警惕心顿起,爱丽丝问: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