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站队?”
“对。不站赵家也不站沙家。就站在中间看着。等局面明朗了再做选择。沙瑞金来了之后先看看他第一把火烧向哪里。如果烧向赵家那就说明上面的决心是动真格的。梁家就赶紧跟赵家切割把该退的退该断的断。如果第一把火烧向别处那再观望也不迟。”
“但如果沙瑞金的火烧向咱们呢?”梁仲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会。”祁同伟摇了摇头。“梁家的级别不够。沙瑞金的目标是厅级以上。梁仲你虽然跟赵瑞龙有生意往来但你的身份是商人不是官员。只要你不涉及行贿受贿不牵涉到官员的贪腐案件里面,纪wei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你身上。但前提是你得把跟赵瑞龙的账目清理干净。不能有把柄被人抓住。”
梁仲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梁群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祁同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伟,你比我当年滑。”
“爸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梁群峰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份眼力。你把事情看得比很多人都透。”
“爸您是在体制内待了三十年的老领导了。您不是看不透。是您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有些东西习惯了就不觉得有问题了。我这个人在外面跑得多看到的角度不一样。”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梁群峰的经验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看得更远。给足了面子也达到了目的。
梁群峰点了点头。“行。你的建议我听了。梁仲,你跟赵瑞龙那边的事情尽快处理干净。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知道了爸。”梁仲的声音有些低沉。
“同伟,”梁群峰又看向祁同伟,“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自己呢?你站哪边?”
祁同伟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高育良问过他现在梁群峰也问他。所有人都在问他站哪边。
但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站好了。
他站的是自己的队。
“爸,我站的是对的队。”
“什么叫对的队?”
“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队。”
梁群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真滑。行了不问了。吃饭吧。”
气氛缓和了下来。梁璐和阿姨把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四个菜不算丰盛但都是祁同伟爱吃的。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的话题从政治转到了家常。梁群峰问了几句祁同伟和梁璐的生活情况。梁仲聊了聊他在北京的生意。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但祁同伟注意到梁璐整顿饭都没怎么说话。她一直在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
感激。
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饭后祁同伟准备走了。
梁璐送他到门口。
四月的夜风有些凉。院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同伟,”梁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爸和哥看清了形势。如果不是你说的话他们可能真的会去搭赵瑞龙的线。到时候出了事……”她没有说下去。
“你爸是老领导他看得明白。只是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我不过是从旁边提了个醒。”
梁璐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
“同伟,”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以前的你在我爸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但今天你说话的样子……不一样了。”
祁同伟看着她。
月光下梁璐的脸庞柔和了许多。没有了平时的冷艳和傲慢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三十五岁女人。一个嫁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然后在不爱的婚姻里慢慢学会了恐惧和敬畏的女人。
“人总会变的。”他说。
“是啊。人总会变的。”梁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同伟你路上小心。”
“嗯。你也早点休息。”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让我转告我哥的那些话我已经跟他说了。他会照做的。”
“好。”
祁同伟转身走向停在院子里的帕萨特。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梁璐。”
“嗯?”
“告诉你哥。赵瑞龙如果再来找他让他直接拒绝。不要给任何面子。赵瑞龙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今天给他面子他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我知道了。”
“还有。你爸那边你多看着点。他退了几年了对现在的形势不太了解。有些老观念该改就改。”
“嗯。”
祁同伟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出院子。
在后视镜里他看到梁璐还站在院子里的路灯下。淡粉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收回目光把车开上了吕州的大街。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花草气息。
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复盘今晚的饭局。
梁家这边基本稳住了。梁群峰是个聪明人他听完祁同伟的分析之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梁仲虽然急功近利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赵瑞龙想通过梁家搭田国富的线这条路被祁同伟堵死了。
赵瑞龙会怎么反应?
他一定会很恼火。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拉拢梁家结果被祁同伟一句话给搅黄了。他不知道是祁同伟干的但梁仲拒绝他的时候他一定能猜到。
不过这不重要。赵瑞龙现在焦头烂额他顾不上跟祁同伟计较这些小事。他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
祁同伟的车驶上了京吕高速。
周日晚上八点,祁同伟一个人坐在京州家里的书房。
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汉东官场关系图。红笔圈着赵瑞龙,蓝笔圈着沙瑞金,黑笔圈着丁义珍。几条虚线连着,几条实线连着,像一张蛛网。
他在做沙盘推演。
丁义珍出逃还有三天。深圳那边林诚表哥赵刚发来的消息说,鸿远国际旅行社已经给那个”特殊客户”办好了签证材料,只等最后敲定出发日期。祁同伟心里有八成的把握,那个人就是丁义珍。
但他还没有动手。不是不想动,而是还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动手太早,赵瑞龙会换一条路。动手太晚,丁义珍已经飞了。这个时间点必须卡得刚刚好,像狙击手扣扳机一样,呼吸都要算进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泡了太久的碧螺春发涩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祁同伟扫了一眼。
来电显示:赵瑞龙。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
重生以来,赵瑞龙从来没有直接打过电话给他。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一直是通过高小琴或者高育良的秘书来中转的。这种间接联系意味着赵瑞龙还在把他当成”自己人”但又不完全信任。
现在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瑞龙沉不住气了。焦躁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亲自下场。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龙哥,稀客啊。”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
“哈哈,同伟,怎么这么生分?”赵瑞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油滑,“最近腰好点了没?”
“还行,就是坐久了有点酸。贴了几副膏药,勉强能撑。”
“哎呀,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就是辛苦。我跟你说啊,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腰椎间盘。改天带你去试试。”
“好啊,龙哥介绍的肯定靠谱。”
寒暄了半分钟。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半分钟全是废话。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果然,赵瑞龙话锋一转。
“对了同伟,我听说你那个周正最近在搞吕州码头那个案子?”
“嗯,部里督办的,不抓紧不行。”
“周正这人挺能干的啊。年轻有为,跟你当年一样。”
祁同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夸他”跟我当年一样”,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际上是在提醒——你当年是怎么上来的,别忘了。你跪过我赵家的门槛,吃过我赵家的饭。
“龙哥过奖了。周正就是一根筋,干活不惜力。”
“一根筋好啊。”赵瑞龙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不过同伟,码头那摊子水深。你让周正悠着点,别蹚太深了。淹着了他,你也心疼不是?”
来了。
这就是今晚电话的正题。
水深。别蹚太深。
六个字,句句带刺。表面上是关心周正的安全,实际上是警告祁同伟——你让你的人查码头案可以,但别查到不该查的地方。不该碰的东西你要是碰了,后果自负。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前世他听到赵瑞龙这种话,第一反应就是怂。“龙哥您放心,我这就让周正收一收。”然后真的收手了,像个听话的狗。
这辈子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