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外,人山人海。
是真的山,近处几座峰头上都站满了人,乌泱泱的,像蚂蚁一样。
海,人群涌动起来那阵仗,比钱塘江大潮还壮观几分。
宗门弟子、底层执事、个别胆子大的管事,全都挤在一块儿,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执法堂的弟子们手持棍棒,排成人墙,死死堵在门庭之外,一个个面色铁青、额角冒汗,活像被一群饿狼围住的羊倌。
而在这群人的外围,还站着不少前来观礼的外宗来客。
他们本来是来看宗门大比的,没想到大比还没开始,先看上了这么一出大戏。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
不虚此行。
有几个还偷偷拿出了留影石,准备把这热闹记录下来,回去当谈资。
人群沸腾,吵声震天。
“凭什么秦无尘能用天品灵脉?我们连黄品的都得排队!这不公平!”
“我听说秦无尘在北疆那边,连魔修都跟他称兄道弟!这要是真的,咱们宗门成什么了?魔道窝点吗?”
“资源分配的账目一日不公开!我们就一直堵着!”
“对!公开账目!我倒要看看,我们这群牛马挣的那些资源,到底都花在了谁身上了!”
“我听说秦无尘在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都是宗门帮他还的!是拿我们的资源填他的窟窿!”
“凌月娥当年是怎么上位的,你们心里没点数吗?人家靠的是‘实力’,别的实力!”
“凌长老呢?凌月娥呢?让她出来跟我们说说,她到底是怎么当上功德长老的,也让我好好学一学!”
“执法堂的兄弟让一让!我们不打人!我们就是想问问,凭!什!么!”
“我入门八年了,连个执事都没混上!秦无尘倒好,犯了事还有人保!这就是咱们玄天剑宗的规矩?”
“我一个外门弟子,累死累活一年,连一枚一品神龙丹都分不到!秦无尘倒好,一个月领三枚!还是六品!他吃得完吗?”
“楚师叔在朝廷是少傅!在咱们宗门连个实权都没有!这不是欺负人吗?有本事的人被排挤,没本事的人往上爬,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支持楚师叔!至少楚师叔给天星峰的弟子发丹药从来不克扣,都是自己挣的自己花!”
……
王大顺站在执法堂门口的台阶上,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各位师兄弟!各位师叔伯!冷静!大家冷静啊!”
没人理他。
“有什么诉求大家可以写下来!递上来!宗主会看的!一定会看的!”
还是没人理他。
“你们这样堵在门口,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终于有人回了他一句:“解决不了问题,但能解决你!”
王大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凑到身边一个手下耳边,压低声音问:“咱们头来了没?”
那手下摇摇头。
“还得多久?”
手下继续摇头。
“你光摇头是什么意思?到底来没来?”
手下哭丧着脸:“大人,我真不知道啊!您问我,我问谁去?去请的人,都请的,都去了三波了。”
王大顺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天灵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人群里忽然炸开了锅。
新一轮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就在这时,王守正这才慢悠悠地从一侧走了过来。
他不急不躁,步履从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不是来维持秩序的。
王大顺一眼瞅见他,差点没哭出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压低声音。
“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帮人跟吃了火药似的,怎么办?”
王守正扫了一眼人群。
乌泱泱的人头,比刚才又多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凑到王大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去,再派人去请宗主。这场面,除了宗主本人,谁都镇不住。”
王大顺苦着脸:“宗主能来吗?”
“来不来是他的事,请不请是你的事。”王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安排。”
王大顺咬了咬牙,又招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手下便一溜烟跑了。
王守正看着那手下的背影,忽然招手将对方叫了回来,他又补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别跑太快,摔着自己。”
手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是放慢了脚步。
王大顺没听出这话里的门道,只是急得直搓手。
王守正也不解释,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人群。
他高高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喊了好几遍,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愤怒的,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
还有几个外宗来客举着留影石,眼里全是兴奋。
王守正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地开口了。
“诸位师兄弟、诸位同门!大家的心情,我王守正理解!非常理解!”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你们放心,今天这事,我一定帮大家向宗主反映!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底下有人喊:“什么交代?你说了算吗?”
王守正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我说了不算,但宗主说了算。我已经派人去请宗主了,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等多久?”
“这个嘛……”王守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宗主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可能正在修炼,也可能在处理公务,也可能在……反正大家再等等,应该快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又有人喊:“那资源分配的事,到底查不查?”
王守正连连点头:“查!一定查!大家关心的事,我们都会查!不过查需要时间,大家要相信宗门,相信组织,给组织一点时间……”
“给了多少年时间了?还要给?”
王守正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那我也没办法啊,之前大家没发现,也没人说,这种事,得追根溯源,那账本摞起来估计有几人高,人手有限,得一点一点的查,我又不是宗主。”
这话听着像是在诉苦,实际上是在往火上浇油……言下之意:你们有火别冲我发,冲宗主发去。
人群中有人喊:“那让宗主出来!我们当面跟他说!”
王守正立刻附和:“对对对,大家说得对!宗主出来,当面说清楚!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家再坚持坚持!”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个老好人,可每一句话都在把矛头往秦浩身上引。
底下又有人问:“王守正,你到底站哪边的?”
王守正挺了挺腰板,一脸凛然。
“我当然是站宗门这边的!我王守正行事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得了吧你!”
王守正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他那套没有营养的大道理、
“诸位,我们要冷静,要理智,要克制,要用合法合规的方式表达诉求!千万不要冲动,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冲动是魔鬼……”
话锋一转,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刚好能让前排几个人是可以听见的。
“当然了,你们要是真冲动一下,宗主说不定会出来得更快。”
前排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都变了。
王守正假装什么都没说,继续扯着嗓子喊。
“大家要相信宗主!我相信秦宗主不是那种人!宗主他老人家一心为宗门,绝对不会有儿女私情,绝对不会被美色所动,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
话没说完,底下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秦宗主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但要是有人主动送上门呢?你扛得住吗?”
人群哄然大笑。
王守正也跟着笑了笑,笑完又赶紧板起脸。
“不要笑!这是严肃的事情!”可他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在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