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孩子后,郑则又在圆桌前坐下。
周舟扫床抖被,关紧窗子,一切准备妥当方才走至他身边,“还看什么呢?”
桌上摆着那张画有两个村子地形的稿纸,郑则执笔蘸了蘸墨水,在临泉村的八卦图右下角写了“待定”,叹气一声道:“虽知晓事情轻易不能谈妥,但没想,一开口就被拒绝。”
“我甚至只说租竹林,取竹子,还没提起建炭窑一事。”
“就是没说起炭窑,村长不清楚我们租了作何用处,所以才立马拒绝吧。”周舟说。
他移至相公身后,双手抚上他两侧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给人按压起来,一面分析道:“砍老竹烧炭,正好养护了竹林,双方都得利的事,或许说了,村长也就同意了。”
紧绷的额角渐渐放松,郑则搁笔后靠,后脑勺舒服压在夫郎身前闭眼享受,说道:“他不一定会同意……”
不得不说,那村长虽然思想保守,但对于外人进村后的行动猜想很是敏锐,那句“起先说租竹林,往后少不得租地租屋,要做这做那……”的预判极为准确。
郑则当真如此打算。
建炭窑要寻合适位置,得谈租地。请来烧炭师傅,哪怕干活只几个月,也得给人安排住处,自然是就地在烧炭的村子住最好,得租用村中闲置房。每一样都精准对上了村长所说。
这样就更难谈了。
“算了,”郑则抓住夫郎双手,送到唇边亲了牵,回头笑道,“先不想了,等冬天笋干卖完盘账后再计较吧。”
临泉村和圪节村租竹林一事,暂且放一边,稻谷灌浆,稻穗日渐饱满,秋收渐近,家中又忙起来了。
郑家两个年轻汉子夜里交替宿在水田边,守鱼。
这日清晨,鲁康抱着被褥草席从一辆牛车上跳下来,站在车前与人说话。
听到动静,周舟赶紧拉开院门,探头一看,只来得及瞧见牛车缓缓离开的后影,不由问:“那是罗仓吗?一大早,你俩怎么能碰上?”
鲁康打了个呵欠,咂咂嘴,笑道:“我从村西走回来,他赶早去镇上,正巧碰见了,就捎我坐了这一段路。”
“你俩现在有话聊啦?”周舟打趣道。
罗仓第一次驾牛车上门帮忙拉猪肉时,脸涨得通红,喊过人就没怎么抬头,和鲁康更是无言相对,两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搭讪。
后来阿娘热情招呼,一句一句闲聊,罗仓才渐渐放开,一起说起话来。
事后阿娘悄声说了一句:“恐怕是连哥儿担心咱家着恼,催他来露脸的,他还为和小雪那事羞臊呢。”
不过现在两厢圆满了。
鲁康略略不好意思,挠头笑了一下,“也没聊什么,随便说两句罢了。周舟哥,他秋后成亲呢,说到时来请我一起去吃酒,我去不去?”
这是交到朋友了啊,周舟眼睛一亮,拍掌道:“去啊!怎么不去?到时和你大哥去,或者和你大伯去,提着贺礼上门,礼数齐全有什么怕的?”
鲁康似乎也有期待,笑着点点头。
草席被子还没放下,郑则就走出来交代:“快些洗漱,吃完早饭去捞鱼,今日和我一起去镇上。”
“大哥,去镇上接小九吗?”
郑则似乎忘了这事,愣一瞬,如实说:“……不是,去送礼的。”
“送什么礼?”
送什么礼?本不想费口舌,忽又想到,给这小子交代事情最好掰碎了讲,便停下解释道:“稻花鱼能卖了,得先去醉香楼告知金师傅一声,看他那边商量什么时候上这道时令菜,我们再捞鱼。”
既已开口,干脆多说几句,郑则示意小子在门廊竹椅坐下,“稻花鱼是时令美味,一年就秋收前后最为肥美鲜香,时令的东西难得,送给别人尝尝也是心意。除了金师傅家要送,丁杰家,还有城东的陈记老铺,城西的一品堂也送。”
鲁康问:“陈记老铺和一品堂是干货店,鲜鱼为什么要往这两头送?”
郑则:“……”
这是讲得还不够细吗?
郑则抹了一把脸,早起头有点痛,沉默几瞬决定还是耐心点,“……送鱼是其次,就当送个心意,主要是跑一趟露个脸,告诉人家咱供货的生意还在做,做得好好的,双方都能确认接下来的交易顺利无误……”
这小子,不会是家里往干货店送什么都不知道吧?
“咱家往一品堂送什么?”
鲁康不料大哥突然问这么一句,怔愣一瞬答道:“虾皮鱼干,盐炒瓜子,还有笋干。”
“陈记老铺收咱家什么货?”
“收,收……也是收虾皮鱼干和笋干。”
郑则摇头:“不对,他家掌柜十分挑剔,只收秋季的虾皮鱼干,和清明前晒制的尖货笋干。”
他叹一口气站起来,拍拍小子肩膀道:“要记牢了。”
因今日不是正儿八经给酒楼送鱼算钱,兄弟俩起得晚,捞完鱼折腾一阵去到镇上,太阳已渐渐高升。
“大哥,咱们不去接小九吗?”
眼睁睁路过醉香楼的街巷,骡车也没拐进去,鲁康忍不住问了,等会儿小九出来瞧不见人,自己花钱去坐牛车怎么办?回家又该嚷了。
郑则甩了一鞭子:“来得及,车上拉的是活鱼,能送就先送了,先去金师傅家。”
“啊?金师傅不是在酒楼吗?”
“……”
郑则忍不住又往骡子后背甩了一鞭,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这份是单独给金师傅家的,送去酒楼,他怎么好自己提回家?”
从金师傅家出来后,骡车也没拐去丁杰哥家的街道,鲁康偷偷看了大哥好几回。
“有屁就放。”
“……稻花鱼,不送去丁杰哥家吗?”
“等会儿他铁定和小九一起出来,让他自己拎回家吧。”
说完,骡车上的小子一直没吭声,郑则回头看一眼,只好又道,“他家说是去青石村提亲了,可咱家还没收到确切消息,这个时间上门送鱼,就怕被误认为催促,不去为好,等丁杰和小雪的亲事妥妥定下,再重新往来。”
“听明白了?”
鲁康忙点头说听明白了。
城西一品堂的吴掌柜与郑则算相熟了,欣然收下稻花鱼。
城东陈记老铺的掌柜不在,小陈脸皮薄,推辞了好一阵,郑则暂且不管那一桶鱼,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问道:“小陈掌柜,之前可是有吃过养在稻根处的桂花鱼?”
小陈笑了笑,“鱼我是吃了不少,稻花鱼……家中似乎也买过,不过做出来一股土腥味。”
“那你尝尝我家的,这鱼在水田稻根处养着,喂菜叶嫩草,吃稻花小虫,个头养不大,肉质有独特的稻花香气,一年就吃这一季。小陈掌柜,好东西想必你一定吃过不少,这桶鱼也不值当什么,你就当尝个新鲜。”
郑则说得客气,小陈一想也是,又不是送金送银,一桶鱼罢了,想通后便也欣然收下。
返程的骡车上,晃荡的水桶空了不少。
时间不早,拐进醉香楼后门时已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小子往外走,鲁康忽然喊道:“小九,小九,这里!”
“大哥,快别拐进去了,小九已经走出后门巷口!你看!”鲁康拍打大哥后背,扯着人往街道前方看。
听到喊声的三人一齐回头,两个勾肩搭背,一个规矩走在身边。不是小九三人是谁。
郑则勒停骡车。
“大哥!大哥!我跟你说——”小九一把甩开肩头的手臂,兴奋奔到车前正要开口说一个消息,后头追上来的丁杰抢先一步跑到骡子旁,笑嘻嘻拱手道:“大表哥好~”
郑则:“……”
小九:“……”
小九一气,扑上去推了他一下:“你喊谁呀,八字没两撇呢你就喊大表哥!”
“嘿你这臭小子,“丁杰也不是吃素的,咬牙伸手往孟久脖子上一套,威胁道,“别你啊你的,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懂不懂什么叫长幼有序?快喊声表姐夫来听听!”
“呃咳、咳咳!少来——”
孟久被勒得够呛,斜眼看向丁杰哥,坚持道:“你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驾车来接了小雪姐,才、才能喊大表哥,才能叫我喊你表姐夫……现在让我喊,想得美!啊呀——!”
说完最后一句,立马被高他一头的丁杰勒了一下,孟久伸手朝身边人大喊:“董文君!董文君快拉开他!”
“哦!”董文君当真听话,绕到丁杰哥身后去别他。
三人扯成一团。
郑则一来就看了一出好戏,猜到好事临近,便笑着直白问道:“丁杰,成亲定在什么日子?”
一说到这件正事,丁杰面色不由自主红起来,肉眼可见地变得羞涩起来,他放开小九,胳膊肘顶了顶董文君,三人各自放开。
他扯扯衣领回道:“正想让小九回家告知你们呢,长辈们合八字算了日子,两个时间合适,一个是在今年十月,一个是在来年五月……”
丁杰略带难为情地道:“我本想、本想在十月办喜事,可小雪家那头不同意,秋收完没喘两口气就要送女儿出门,时间太赶,长辈们商量后订在来年五月,说春播后空闲了,欢欢喜喜办一场。”
郑则听后扬起笑容,心想阿娘和小宝总算能安心了。
他跳下骡车,往丁杰肩膀捶了两拳,高兴笑道:“去酒馆喝两杯吗?”
又看向三个小子,大手一挥,极为好说话:“你们也去。”
孟久的欢呼尚未脱口,丁杰就神色为难地道:“郑老板,我阿娘最近管得严,别说在外头喝酒,除了酒楼吃大锅饭,别处的饭也不能去吃……”
他摸摸脖子,又转头看几个小子,忽然灵光一闪:“要不去我家吧!在家吃,我阿娘不会说什么,怎么样?”
这下轮到郑老板为难。
这小酌一杯、小吃一顿的饭,暂且还真不能贸然去丁杰家吃,至少要先回家和阿娘上报好消息……便道:“我们人不少,咋咋呼呼上门打扰也不好,下次吧,下次提前说好,让婶子也好有个准备。”
说着,转身在水桶里划拉两下,桶里的鱼儿摆尾游动,他提下一桶鱼:“今年的稻花鱼养成了,你拿回家和婶子炖了吃。”
丁杰也爽快,没有推辞便收下了,又说:“你要找金师傅吧,等着,我进去喊他出来!”
从镇上回家,骡车驶到荒地附近,三人远远瞧见新房荷花池前堆满人。
钱货郎好脾气地守在驴车旁。
只看不买的孟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车轮嘎吱碾地的动静靠近,他立马扭头去看,待一看清,惊喜地从人群中挣扎出来:“哥,哥!”
“别喊了,快回家!”
孟久没空理他弟,一跳下车就立马跑进去院子大喊:“大娘!大娘!好消息听不听?”
奔进堂屋却见长辈们一脸笑意,气氛欢喜轻松,坐在左侧的婶娘掩嘴笑道:“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小子慢了一步!”
“啥?我不信,怎么就知道我要说什么?”孟久喘着气说。
满满拉着小爹的手,嘿嘿笑,歪歪扭扭走到二叔叔身前一扑,抱住二叔叔的腿仰头傻乐。
孟久抱起满满。
周舟直起身子捶腰,闻言弯起眼睛:“小雪和丁杰的亲事订在来年五月初八,我们刚刚就在说呢!”
郑大娘哈哈大笑:“钱货郎早带话来啦!”
孟久沮丧哀嚎:“怎么又慢一步,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