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被汉子直勾勾盯着，方素忽然结巴结巴起来。
她没想到李力去问了沈大夫，更没想到，这糙人竟这般直接，张嘴就把自个儿的隐秘念头说出口了，顿时不由羞窘起来。
生儿子生儿子，她倒是想生，可这会儿想生还不能呢！
方素本想着，等身子调理好了再开口与人商量，那时她的底气也足些，不然拖着一副病歪歪的身子说想给人生孩子，不是哄人吗？
胡思乱想间，沉默时间长了点。
李力将人拉到身前，两人只隔着衣裳亲密无间贴在一处，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不说话？是不是想给我生儿子。”
汉子刚种完地不久，浑身带着热烘烘的气儿，衣裳上更是沾了点薄汗酸意，贴得如此近，抱得如此紧， 对方的心跳声不由分说地直往人耳朵钻，方素跟着心跳疾响，身子开始发软， 脸红得不成样了。
“我是想给你生儿子……”方素不敢看自家汉子，胡乱将目光瞥到一旁的小板凳上，低声承认道， “可我生不出来，这才想去找沈大夫看看。”
成亲有两年了，肚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汉子也从不问一句。
方素默默地想，自己真是嫁到山脚享福来了，自己的家自己管，生不出孩子也没人给脸色。
除了小树，夫妻俩也从未聊过“孩子”，方素猜不准他内心所想……反正自个儿这秘密念头也被对方撞破了，不如趁此机会把话说开？
于是她抬头问：“你呢，你怎么想？”
话说出口后心里一阵轻松，方素主动搭上对方手臂轻声道，“你想不要儿子。”
李力对上妻子的眼睛，似乎对她有此念头感到意外，也似乎对她的坦诚极为高兴，右脸颊笑出一道酒窝一样的深痕，“我有儿子，我儿子今天抓到麻雀烤了吃，吃得一嘴黢黑，人在郑家的荒地菜园子里耍呢。”
“你……”
平日只会对着自己笑啊笑，半天找不到话聊的人，怎么就能说出这样暖心窝的话来呢？
方素跟着他一起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哎，这人。她抹掉眼泪，哽咽着笑道：“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刚刚还在问，这会儿自己又故意岔开话头，小树姓林不姓李……”
“我知道小树姓林，打娶你那天起就知道，”李力抱紧人，说话的语速变快，“姓李又如何，姓林又如何？小树喊我一声阿爹，我就是亲爹，我护着他长大，将来给他娶媳妇成家，他将来给我摔盆送终。”
李力说罢环顾四周，又仰头看了看屋顶，“再说了，除了这一座房屋我也没啥好东西，孩子多了还不够分，我比你大上好几岁，将来若是走在前头，孩子闹你怎么办？”
一听到他说走在前头，方素的心倏然揪紧，眼中又滚出热泪来。
“别说那些丧气话罢！”她急急擦掉眼泪握紧对方的手，“别再说这些话了，我才过上两年好日子，才遇到一个真心疼我的人，我还想与你再过上好些年，你，你怎么忍心……”
李力见她急得说不出话来，忙道：“我不说了，再不说了。”
两人沉默下来，堂屋只有方素平复心绪的吸气声。
许久后，等怀里人呼吸不再那般急促，李力才道：“那你呢，你又怎么忍心？”
这句话带着气，听得方素惊愕抬头：“什么？”
“沈大夫劝过你，说你这身子不生最好，再养个几年便能与健壮常人无异，”李力也将问来的话毫无保留道出，“生孩子丧命的女娘也有，不是吗？你身子本就虚，若是你不在，给我留下孩子又有什么用，我怎么养？给孩子找个后娘？”
方素惊得说不出话。
她想过怀不上，想过生完身子可能不好，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更没想过自己死了，小娃娃怎么办，小树和李力怎么办……
“我当年生小树没遭罪，许是年轻，”方素捂着脸哭道，“可你的情份太重太重，除了给你生一个孩子，我想不到如何才能对得住你了。”
“别哭，别哭。”
唉——李力又喜又忧，只得先扶人进屋坐下。
他自己搬了把小凳坐在床边，挠了挠脖子，后悔方才那样说话了，惹哭了妻子又不知道怎么哄，只得循着本心，笨拙握住对方的手：“……你是我死皮赖脸半夜去敲门求来的，说来也怪难为情，去敲门我不怕，惹别人闲话我不怕，只怕你不愿，可就算你不愿，强求我也认了，想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再硬的心总能捂热。”
方素听到他提起“半夜敲门”，恼羞顿生，抽手拍了他一下。
李力复又抓住，捏着那双柔软的手仰头笑道：“瞧，这不就捂热了吗？我知道你对我有情就够了，我宁可不要孩子，咱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山脚过日子，不好吗？”
“你真的……不想要个亲生儿子？”
这回换成方素盯住他看，生怕错过对方一丝犹豫的表情，“你不要哄我，现在话说得漂亮，将来你后悔想要了，我年纪也大了要不成，那时怎么办？”
“我……”
“我认真问你话呢，”方素伸手捂住他嘴巴，“你也得认真想好了，别着急回答。”
对生孩子一事方素依旧心怀希望，趁现在年轻，照着沈大夫的说法养上两年兴许真能要得来，可若年纪大了，那真是吃再多药、看再多大夫也没法了。
李力老老实实想了一阵，方才开口道：“我本来什么都没有，过得潦草自在，如今儿子妻子都有了，还求什么呢？要是你生个孩子人没了，小树能怨我，我能怨谁去？”
“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素娘，孩子咱不要了吧？”
汉子朴朴实实一张脸望着自己，脸上表情真心实意，眼中祈求真真切切，方素心中动容，一个念头闪过：有这么一个人疼我惜我，我怎么舍得死？
不生就不生了吧！埋在心底一年多的执念没了，方素忽觉身心轻松丰盈。
她握紧丈夫的手，点点头，红着眼睛笑道：“嗯，不要了，往后咱们一家三口安心过日子，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我就千倍万倍对你好，可别再说走不走的吓我了。”
李力笑着应道：“哎！我惜命，我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