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一位姓陈的科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
他接过方别递来的物资清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说:“方主任,这批物资量大,又是高原专运,我们得专门安排一趟专列。不过,时间上可能得往后挪两天......下周三,您看行不行?”
“下周三......”方别沉吟了一下,“陈科长,如果能再早一天,周二能发车吗?施工队已经集结完毕,早一天到,就能早一天开工。”
陈科长想了想,翻了几页记事本,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周二......行,我协调一下,把另一批货往后压一压,先把你们这批往前排。周二上午发车,周五下午到西宁,时间上够用。”
“太好了!”方别站起身,握住陈科长的手,“陈科长,太感谢了。”
“别谢我,应该的。”陈科长摆摆手,“高原上的同志们等着喝水,我们铁路部门也不能拖后腿。”
散会后,方别和林老并肩走出部里大楼。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几分秋末的寒意。
林老脸上带着舒展的笑容:“方主任,张部长那话一锤定音,这担子算是正式压在你肩上了。不过我看你扛得住。”
方别深深吸了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胸膛里踏实了许多。
“扛得住。”
他把林老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林老,您回去先歇歇。下午我去趟军区后勤,把赵排长他们具体的开拔时间和运输计划再对一对。孙队长那边,老王刚来电话说队伍下午就到西宁安顿了。”
“好。铁路那边我会盯着,第一批管材和焊接设备明天准点发车。”林老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方别的脸色,“你也别绷得太紧,该回家陪乐瑶就回去。施工细则那些,明天再和孙队长、赵排长一起敲定也不迟。”
方别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膛里踏实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骑车往军区后勤的方向去了。
到军区时,马叔正在办公室喝茶,看他进来,放下搪瓷缸子:“来了?听说方案批了,恭喜啊。”
“批了,下周三开工。”方别在对面坐下,接过马叔递来的茶,热乎乎地喝了一口,“马叔,赵排长他们什么时候能开拔?”
“我已经跟赵大勇通过电话了。”马叔翻开桌上的台历,“他们排明天一早从驻地出发,坐军列到西宁,预计周五下午到。跟你们第一批物资差不多同时到,正好接上。”
“太好了。”方别放下茶杯,“那施工工具和爆破器材呢?”
“爆破器材我协调了军区的仓库,直接发到西宁驻地,专人保管,随用随取。”马叔看着方别,语气郑重了些,“方主任,爆破这块,安全第一。赵大勇那边有经验,但你也得盯紧点。”
“我明白。”方别站起身,“马叔,谢谢您,没有您帮忙,这事没这么顺。”
“别谢我,把水引上去,比什么都强。”马叔摆了摆手,又端起搪瓷缸子,“去吧,别耽误正事。”
方别骑车穿过胡同口时,夕阳正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橘色。
他没急着回家,先去邮局给周守诚发了封简短的电报:“项目已批,下周三开工。你在藏区多保重,笔记带回细细看。别。”
发完电报,他站在邮局门口,心里踏实了些。
那孩子心重,收到电报,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才能安心在藏区学习。
回到家时,院子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薛文君在厨房里忙活,乐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件织好的小毛衣,正在灯下细看针脚。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你嘴角带着笑,今天会议顺利?”
“顺利。”方别洗了手,在她身边坐下,“张部长亲自拍板,下周三正式开工。铁路那边也协调好了,第一批物资周二发车。”
乐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忙是忙,但答应你的事,我记得。”方别握住她的手,“施工前期我在现场盯着,等上了正轨,我就回来陪你。孩子出生那天,我一定在。”
乐瑶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
晚饭时,方别把今天会议的情况详细说了。
薛文君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这几天又瘦了。”
“妈,您别光顾着我,您也吃。”方别给薛文君夹了块排骨,又转头看向乐瑶,“对了,孙队长那边队伍已经到西宁了,明天我跟赵排长再碰个头,把施工细则最后敲定。”
“后天就要出发了?”乐瑶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后天一早的火车。”方别握住她的手,“一周左右就回来,等第一批管道埋下去,后续有孙队长和赵排长盯着,我就能抽身了。”
洗完脚,方别扶乐瑶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这才轻轻起身,关了灯,走到外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周守诚写了一封长信。
把今天会议的情况、施工方案的细节、孙队长和赵排长的背景都写进去了。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师娘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炖排骨汤。她在窗台上养的那盆茉莉,你走之后开了三茬,香得很。”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别六点醒来。
他先给乐瑶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又看了看舌苔,薄白正常,这才放心。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乐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今天精神也足,你别担心我,快去忙你的。”
方别点点头,起身去厨房。
粥煮好时,天已经大亮了。
方别匆匆吃过早饭便赶到了试点办。
林老已经到了,他见到方别便问道:“赵排长那边,你什么时候碰头?”
“上午九点,他过来。”方别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我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
九点整,赵大勇准时到了试点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那个大帆布包,精神抖擞。
“方主任,林老。”赵大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工程兵排长赵大勇,奉命报到!”
“辛苦了。”方别握住他的手,“坐,咱们把施工细则最后敲定一下。”
三人在会议桌前坐下,方别把施工方案摊开,把管道走向、井位开挖、爆破方案、人员排班等细节一一过了一遍。赵大勇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技术细节。
“方主任,管道深埋2.8米,这个深度没问题。”赵大勇抬头说,“我们在高原上埋过更深的。关键是那段碎石坡,得用爆破的方式开挖,不然进度太慢。我建议爆破时间定在每天中午,那时候气温最高,冻土软化,爆破效果最好。”
“爆破安全能保证吗?”林老问。
“能。”赵大勇肯定地说,“我们排有专门的爆破手,在高原上干过好几次,经验丰富。只要控制好药量,不会有问题。而且,爆破前我们会疏散周围人员,设置警戒线,确保万无一失。”
“好,那就按你的方案来。”方别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具体的爆破方案,你到了现场再根据实际情况制定。”
三人一直谈到中午,把施工细则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了。
小赵端着饭盒进来,三人就着窗外的阳光,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
下午,方别去了一趟军区后勤,跟马叔确认了工程兵的开拔时间和运输计划。
马叔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后天一早,赵排长他们准时出发,坐专列去西宁。物资和装备随车走,一样不少。”
“太好了。”方别握住马叔的手,“马叔,太感谢了。”
“别谢我,把水给官兵引上去,比什么都强。”马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耽误正事。”
从军区后勤出来,已近黄昏。
方别骑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下来,买了两斤排骨,又挑了一条新鲜的鲈鱼。
想着明天给乐瑶炖汤喝,她最近胃口好了些,但身子还是虚,得好好补补。
到家时,院子里亮着灯。
薛文君正在厨房里蒸包子,蒸笼的白汽从窗口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团雾。
“回来了?”薛文君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排骨买了?明天给你炖。”
“嗯。”方别把排骨和鱼递进厨房,又洗了手,走进里屋。
乐瑶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正借着台灯的光往上缝最后一颗扣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回来了?施工细则都敲定了?”
“敲定了。”方别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活,“明天再准备一天,后天一早出发。”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就几件衣服。”方别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周就回来。”
乐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小毛衣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你看,最后一颗扣子也缝好了。”
方别接过来仔细端详。
淡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和领口收得整整齐齐,六颗小纽扣一字排开,像六粒小小的珍珠。
“好看。”他由衷地说,“等孩子生下来,穿上一定精神。”
乐瑶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边,又从被子底下摸出那双虎头鞋:“你看,这双鞋,我白天又缝了几针,把鞋帮加固了一下,孩子穿着不会掉。”
方别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虎头绣得活灵活现,两只圆眼睛炯炯有神,鞋帮上密密匝匝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扎实。
“你手真巧。”他说。
“是你买的鞋底好。”乐瑶笑了笑,把鞋也放到枕头边,和毛衣、袜子摆在一起,“你看,这三件放在一起,多好看。”
方别看着那三件小衣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件小毛衣,毛线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皂香。
“等孩子大了,我会告诉他,这些是他妈妈一针一线缝的。”他说。
乐瑶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晚饭后,方别帮薛文君收拾了碗筷,又给乐瑶打了盆热水泡脚。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试了试水温。
“方别,”乐瑶忽然说,“你后天走之前,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公园?”
“公园?”方别抬头看她,“哪里的公园?”
“就胡同口那个小公园。”乐瑶说,“我想去晒晒太阳,看看那些银杏叶。听说最近黄了,金灿灿的,很好看。”
“好。”方别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按了按,“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
第二天下午,方别果然推掉了所有事,陪着乐瑶去了胡同口的小公园。
公园不大,但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乐瑶走得慢,方别就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红色的羊毛围巾,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红润。
“你看,那棵树最大。”她指着公园中央那棵最高的银杏树,“叶子落得最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方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银杏树确实高大,树冠如盖,金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要不要过去坐坐?”他问。
“好。”
方别扶着她走到树下的长椅边,仔细擦了擦椅面,才扶她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乐瑶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方别,你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还能这样一起晒太阳吗?”
“能。”方别握住她的手,“等孩子大了,我们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一起来。到时候,让孩子在银杏树下跑,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看。”
“那得等多久?”
“很快。”方别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