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北衙署,周桐把袖子一挽,扎扎实实地坐下了。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存心跟他过不去——今日送来的公文,格外地多。
案上摞着的还没理完,门口又进来一摞;笔墨还没搁下,又是一沓。
周桐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早不堆、晚不堆,偏偏挑在今儿?卢宏他们,难道也遇上什么拿不下的事了?
他心里嘀咕着,手上却没停,埋头一本一本地理。
理到一半,更离谱的来了——连户部那些等着签署的文字,也一并送了过来。
送文书的户部官员捧着卷宗,一脸为难:周大人,这些……
和大人今日有事出去了。周桐头也没抬,你们先放这儿。
放不得啊大人!那官员急了,这些都是急件,今日一定得批完——都是关于城北的。
周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人,我就一属官。
这种要拍板定夺的事,我做得什么主?
那官员却像是早想好了说辞:小周大人,您是可以的。
周桐放下笔,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不如这样——你把这些,送去杏花巷那楼里去。
杏花巷?那官员一愣,那……那不是……
和大人之前,应该常带你们去那一带吧?周桐笑得意味深长。
那官员眼睛一亮:大人他,此刻在那边?
对啊。
周桐一本正经,事关城北,又牵着户部,还搭着御史台,你说这算不算急事?
那官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抱着卷宗,转身就往外走。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刚要提笔——
小周大人!
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一身衙役打扮,跑得气都喘不上来。
周桐手里的笔地搁在案上。
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一个?
他面上愣是没露出半点情绪波动,只抬了抬眼皮:
城北有一处商铺,闹起来了。衙役抹着汗,那帮人一直喊冤,闹得厉害。
这种事,你们自己处置便是了。周桐皱了皱眉,吴公子他们不都在么?难不成,连这点事都拿不下来?
大人,衙役苦着脸,若换了寻常人家,小大人们处置起来,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可是……
可是什么?
周桐摆摆手:说吧,谁家的?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低了下去:大人……是您家的。
那些人说,是周桐周大人要的货,定金都付过了。
周桐眼睛一瞪。
好家伙,怎么又来了?
他才替自家老舅擦完屁股,这厢又是哪一出?难不成那三个胖子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吧,我去看看。
临出门,又回头朝那户部官员补了一句:文书暂且先放在这儿,等我回来,一并处理完,给你送回去。
那人连声称谢,抱着卷宗退下了。
路上,周桐把那衙役叫到身边,边走边问: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道说道。
衙役加快脚步跟上,咱们城北整改,前头都顺顺当当的,就剩下末尾街角那一处了。那地方堆积的东西多,咱们就派人过去,跟他们说好,需要清理、搬运。
可那帮人就是不让。说什么都不肯挪动,一样都不肯搬。为首的去交涉,跟咱们管事的衙役也闹了几句口角。后来眼看咱们要动真格的,他们就把大人的名头搬出来了。
周桐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步子。
这种事,明显不是那三个胖子能折腾出来的。
难不成,真有人开始借着他的名头,在外头做事了?
他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这是哪个?要是叫他逮着了,非得好好问候问候不可。
到了地方。
街角那一处,果然围了不少人。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护在一堆木料跟前,为首的那个,正横着身子拦着衙役的队伍。
周桐不认识他。
可那人一抬眼,瞧见周桐,两眼地就亮了,仿佛是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大人!大人!您可算来了!
咱这些料子,可都是您亲自定的!那人嗓门又亮又急,咱们都说好了的,这桐油都已经刷上去了,动不得!一动,可不就前功尽弃了么?到时候主人家问责下来,咱们这些做活的,可真是要被……哎哟,周大人您来了就好!您快和诸位大人说一声,成不成?
周桐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哪家的?
我们是梧桐巷的工人!
梧桐巷。
周桐脑子里的一声。
坏了。
这一看,就是二伯的人。
他面上却半点不变,反问了一句:这些,都是我先前定的?
是是是!大人您定的!那人应得又快又稳。
周桐心里有数了,顺着他的话头,就往下演:那你们说说,这料子,为何堆在城北?
大人明鉴!那人一拱手,说得有板有眼,城北这城门,背靠着山林,潮气重。这些料子今日刚弄好,咱们是加班加点,连夜把桐油刷上去的。刷油的料子,最忌挪动,一挪,油面就花,前功尽弃。
他缓了口气,又添了两句:咱们也同这几位大人说了,工期耽误不得,该给的例钱,咱们一文没少,甚至周遭的垃圾、杂活,咱们都愿意搭把手清一清。可这几位大人,就是不肯通融啊!
周桐侧过身,朝衙役们和围观的众人一摊手:这些木料,确是我定的。
只是……他叹了口气,我初来长阳,属实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工期也确实耽误不得。这样——这一片区域,先改划出去,绕开这块。至于我家的单子,还有旁人家租的料,我这边一并处置,一并上报。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衙役,语气诚恳:诸位,你们可听说过,刷桐油的料子,要风干,不能挪动这一说?
衙役们面面相觑,齐齐摇头:属下们……不懂这行的门道。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是个商贩打扮,一脸精明:大人,这事小人略知一二。
周桐眼睛一亮,你且说说。
那商贩便抖擞精神,把刷桐油、需静置、忌搬动、见风见潮便要花面的一应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周桐正愁没个台阶下,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他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既如此——他转过身,看向为首的衙役,又扫了一眼旁边闻讯赶来的卢宏等人,就劳烦诸位,把方才说的改上一改。
今日这一场争吵,他放缓了语气,两边的人,都不容易。这样,今日的茶水、饭食,我自己掏腰包,给诸位兄弟添些辛苦钱。大家坐下来,把这个疙瘩,和和气气地解了。都是一条街上做事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这话一出,两边人的脸色都缓下来了。
会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任谁也说不出半个字。
人群散开些了,周桐把那个领头的男子叫到一旁,两人对着那堆木料,指指点点,像在商议什么。
实则,声音压得极低。
二伯怎么让你们到这儿来了?周桐盯着木料,嘴唇几乎没动。
少爷,不是咱们不想。那人也低着头,装作在看木纹,实在是没想到,你们这边搞得这么快。
这木料里头,藏着的家伙东西,可不少。
那人声音更低了,若是一下子被翻出来,牵连可就大了。城北这边自从有了管控,咱们进进出出,连运料都要盘查。这些东西,咱们想尽了法子,也运送不过去。
后来呢?
堂口的人去问二爷,二爷就说——那人顿了顿,出了个主意:直接来找您。若被人撞见,就报您的名号,您自然就懂了。
周桐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的确。
少爷——
小心些。周桐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手指在木料上敲了两下,继续弄,别露怯。等晚些时候,你们赶紧把东西装车,赶紧走。莫要再惹出什么麻烦。
那人应了。
周桐这才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重新回到衙役那边。
为了以防万一,他索性下了一道令:城北所有碍着修缮的东西,从今夜起,一律清理、挪调,诸事从速。
旁人看着,只当他是为了加快工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通乱,是给那几车木料打掩护。
一道道文书指令写出去,他看着衙役捧着文书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唉……终于。
前前后后一通折腾,等他料理完,已是戌时。
回到欧阳府,天早就黑透了。
周桐推开门,一脚踏进去,就觉出不对来了——院子里,徐巧和小桃站在灯下,两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心里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是犯了什么事了?
徐巧没说话,只朝他使了个眼神。
那眼神往屋里一瞟,意思明明白白:进去。
周桐硬着头皮跟进去。徐巧把灯拨亮了些,拉着他就往里屋走。门一推开——
一个敞着盖的木箱子,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箱子里头,铺着一层叠一层的裙子,料子水滑;旁边还码着一摞罗袜,白的,细的,整整齐齐。
周桐:
徐巧叉着腰,气呼呼地:你今天,又去青楼了?
周桐:啥!!